王勃到底是王勃。
腹中的才学压不住,行事又率性,不懂逢迎。到虢州没多少日子,当年在沛王府演过一回的嫉恨,便又悄悄生了根。
虢州的僚属,本地出身的多。在这小州里熬了一年又一年,青袍熬旧了,头发熬白了,好容易熬出个位置。眼见一个戴罪补官的外乡人,一到任便独管药草一摊,又得凌司法青眼,心口早有几分不忿。
那青眼是摆在明处的。凌季友常在衙里当着众人问,药仓的事如何,新校的方如何,问得细,听答完,还点头,说一句子安办事,我放心。一旁立着的老吏们垂着手,脸上陪着笑,笑里头各有各的味。
有一回州里议事,论到今秋药材采买的数目,凌季友没问旁人,先点了王勃,叫他说。起身,把几味药的来路、时价、该订多少,一一说了,数目清楚。凌季友当场便照说的定了。
散了会,几个本地僚吏落在后头,脚步慢,谁也没说话,只彼此看了一眼。
面上是和气的,软话里头夹着针。
“王参军少年神童,名满长安,屈在咱们这小地方,委屈了。”有人当着面,笑眯眯地夸。
那夸人的一转身,便跟旁人算起账来。这参军是几品,月俸多少,一年领几匹禄绢。一个犯过事、被逐过的,凭什么一来就压在众人头上。
也有人不说话,专在经手的药方、文书上寻错处。一笔一画地看,寻着了,也不声张,拿指头在那错处点一点,传给左右看,看完了,彼此交换个眼神。
有一回,校好的一张方子,叫录事房退了回来,上头拿朱笔圈了一处,写着再核。凑过去看,圈的是个分量,记得清楚,原方就是那样写的,半分没动。寻去问,那录事翻着卷宗,头也不抬。
“参军再核一核,总归稳妥。”
把方子拿回来,对着原卷又校了一遍,没错。重新誊了,递上去,这才过了。来回折腾了两日,只当是录事房谨慎,没往别处想。那朱笔圈方子的录事,转头便跟人说:“瞧见没,新来的参军,也不是神仙,也有叫人打回来的时候。”
不是全听不见。听见了几分,照旧不理论。
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下了值,闭门校他的医方,既不赴同僚的酒局,也不去谁的门上走动。人家拱手,他也拱手,人家客气,他也客气,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偏是这份独来独往,在讲究抱团的小州衙门里,比当面顶撞还让人容不下。
“架子大。”背后有人这么说。
“仗着读过几车书,眼里没人。”
“等着瞧,新来的人,火气都旺,旺过这一阵便知道了。”
怨气就在几回往来里,攒成了团。
三四个本地吏员,得空便凑到一处。话题三绕两绕,总要绕到他身上。先是笑他穷酸,笑他摆架子,后来连他说话的腔调,走路的模样,吃酒不划拳,都成了数落的由头。
“你们瞧他走路,”一个学着王勃的样子,背着手,抬着下巴,“跟只仙鹤似的,就差没在脑门上写我有才三个字。”
“人家是沛王府出来的,”另一个拖长了声,“见过王爷的人,哪瞧得上咱们。”
“见过王爷又如何。”第三个冷笑,“还不是叫人撵出来了,撵到虢州来,跟咱们一处吃这碗饭。真有本事,回长安去。”
“回不去喽。”先前那个压低了声,“我听人说,他那案,犯的是离间王爷的罪,圣上亲定的。这号人,咱们离远些好,别沾包。”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声音低下去,低低地笑。
这便是史书上那一笔,倚才陵藉,为僚吏共嫉,在虢州落了实。浑然不觉,不知道这暗处积起的怨,来日落难时,会变成怎样一堵推不倒的墙。
这一日衙里公宴。
同僚围坐,论资排辈,被安排在末席。不在意,低头吃他的酒。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行令。令官是个本地老吏,出的题一个比一个偏。轮到王勃,那令官眼珠一转,出了个极冷僻的典,满座都静了,等他窘。
握着酒杯,想也没想,张口便应。典出何处,事在哪朝,一句句答得精切,末了还把那典里的下半句也补了出来。
满座一静。
“好,好记性。”有人干笑两声。
那令官脸上挂不住,端起酒遮住脸,袖子后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口的怨又深了一层。
旁边一个吏员不服,放下筷子,笑着又出一题。这题更偏,问的是前朝一个冷僻人物的郡望,满座面面相觑,有几个交头接耳,猜了几猜,都没猜着。
仍坐在末席,手里转着酒杯,慢慢把那人的郡望、官职、始末说了,末了还补一句,此人后来附在某书某传里,书注里提过一笔。
那出题的吏员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端起酒一饮而尽,遮了。
“王参军果然是长安来的。”他搁下杯,话里带刺,“咱们这小庙里,搁不下大学问。”
席上几声笑,笑得干。听出那话里的味,却没接,端起酒喝了。只当是君子之争,行令本就该如此,输了认罚,赢了也不亏心。
不知道,在小州官场上,叫人下不来台,比骂人一顿还结怨。
宴罢出来,夜风一吹,在廊下撞见凌季友。
凌季友把他拉到一旁,左右看了看,压着声。
“子安,今日席上,你锋芒太露了。”
“一个令罢了。”笑。
“得饶人处且饶人。”凌季友看着他,“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跟旁人不一样,受不得人妒。人家熬了半辈子,你一句话叫人脸上无光,这账,人家记下了。”
“他出的题,我答我的,何为不饶人。”收了笑,“我读圣贤书,学的是当仁不让。总不成为着叫人舒坦,便把肚里的才,藏起来装不会。”
凌季友看着他,看了半晌。
“子安,我问你,”他把声压得更低,“这席上坐着的,哪个是真要考你学问?没有。人家要的是脸。你一道题剥了令官的脸,两道题剥了旁人的脸。你赢了令,输了人。”
没作声。
“你当他们出的是题?”凌季友道,“那是递过来的台阶,叫你装一装不会,大家和和气气下了台阶,事就过去了。你偏把台阶也掀了。”
“装不会,”抬起眼,“我学不来。”
凌季友望着那副固执模样,半晌,叹了口气。
“你呀。”
没再劝,拍了拍王勃的肩,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这个年轻书生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惜,有急,也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已经看见这不懂弯腰的人,日后要栽的那个跟头。
立在廊下,望着那背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自小信的是,才学是真的,道理是真的,真东西压不住,也不必压。不懂,在一座小州的衙门里,真才实学有时候比错处还惹人嫌。
这一日下值,又察觉身后同僚在交换眼神,回头,那眼神各自移开,没事人一般。摇摇头,没理会,只当是小州官场的小气。
不知道,一张比嫉恨更凶险的网,早就在脚边悄悄铺开了。
那网不声不响,只等一个由头。由头一到,今日席上这些陪笑的脸,转过脸去,便一个比一个冷。
风过廊下,卷起墙角的碎纸。把袖子拢了拢,回廨舍去了,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