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州城里,出了一桩案子。
起初没在意。管的是药草,刑狱那一摊归凌季友,不相干。
案子是从一张画影图形起的。那日下值,见城门洞的墙跟前围了一圈人,凑过去看。墙上新贴了张纸,纸上画着一张人脸,墨线勾的,眉眼模糊,底下一行字。
官奴曹达,在逃。
“怎么回事?”问旁边一个挑担的。
“一个官家的奴,”那人压着担子,小声道,“犯了事,杀......杀了人,跑了。官府正拿呢。”
看了那画像两眼,没多问,转身走了。一个奴婢逃了,自有官府去管,一个管药的,操不上这份心。
可这案子,像秋天的雨丝,没声没息,从各处往耳朵里钻。
先是同僚。午间歇晌,几个人在茶堂里说,说那曹达逃了有几日了,四门都闭着,进出的人挨个盘查,连挑粪的车都要掀开看。城门校尉发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个奴,值当这样?”有人咂嘴。
“你懂什么。”另一个压低声,“我听录事房的人说,这奴身上,带着要紧东西。”
“什么东西?”
“谁晓得。横竖不简单。你瞧这动静,哪是拿一个逃奴,倒像拿什么要紧人犯。”
“我倒听说,”第三个把身子凑过来,声压得更低,“这奴原先在城东一位官家宅里使唤,那官家去年犯了事,一家子没了。奴是从那宅里逃出来的,手里攥着他主子的什么文书。这文书若递出去,要牵出好些人。”
“怪不得。”先头那个恍然,“这哪是拿奴,这是灭口,外加找东西。”
“所以说,”那第三个扫了一眼四周,“这奴若叫咱们撞上了,谁敢留?留他,便是跟那些要他命的人作对。咱们这些小吏,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了,有人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端着茶,坐在边上听。听到要紧东西四个字,多看了那说话的人一眼,没插嘴。
后是街市。出门配药,沿街走,隔不多远便见墙上贴着那张画影,有的画得周正些,有的只勾了个大概。街角立着差役,挎着刀,拿眼睛扫过往的人,看得人心口发紧。
听人说,城没出得去,那奴还藏在城里头。官府分了片,一处一处搜,民宅要搜,店铺要搜,连官廨一带,也要排到。
“搜到咱们衙里来?”有人笑。
“怎么搜不得。”另一个道,“上头说了,越是眼皮子底下,越要翻。”
听到官廨一带,脚步顿了顿。廨舍就在州衙后头。
这一日,出城去南郊一处药圃看新收的药。回来到城门口,门洞里排着长队,差役挨个搜身、查包袱,车马堵了一地。轮到王勃,两个差役横枪拦住。
“路引。”
递上官府的牌符。差役接了,对着脸看,又翻看背上的药篓,把里头一包包药捏了个遍。
“篓里什么?”
“药。”王勃道,“州衙药仓采的,有单据。”
那差役不看单据,把药篓底也翻了,翻出一把晒的干姜,拿起来闻了闻,才摆手。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差头接过牌符,看清是州衙的参军,把符递还,挥挥手叫过,嘴里还嘟囔。
“这几日,参军也莫怪。”那差头道,“上头催得紧,进出都得查。一个奴,闹得满城不宁。”
背上药篓进城。门洞墙上,那张画影叫风掀得卷了边,画里的人眉眼模糊,看着过路。
把这点异样按下了。那么大一座城,一个奴能藏到哪儿去,跟一个管药的,八竿子打不着。
隔了两日,在药仓里,听见外头街上脚步杂沓,人声喧。推窗看,只见一队差役持枪,由一个当官的领着,正挨街挨户地拍门,门开了,进去翻,翻完一家,又进下一家。
那搜的方向,顺着巷子,一路往官廨这边来。
“这是搜到衙后头了。”周仓曹不知何时也到了窗边,捋着胡子看。
“廨舍也要进?”王勃问。
“怎么不进。”周仓曹压低声,“参军没听说?这奴的案,不止是杀人。他原先在哪个官家当差,听见了不该听的,拿了不该拿的,这才逃。官府要的,哪里是他的命,是他手里那东西。”
看着窗外那一队人,没接话。差役拍开一户人家的门,妇人抱着孩子立在门口,看着人进去翻箱倒柜,孩子吓得哭。
关上窗,回身继续分药,手上分着,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那一队脚步,在巷子里停了停,终究往另一头去了。
这一日,去城中一家药行配药。
药行的掌柜正跟一个穿皂衣的差人在柜台后头说话,见王勃进门,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差人回了半身。站在柜前,等着抓药,隔着一排药抽屉,还是听见了几句。
“......东西若搜不出来,你我都吃罪不起。”那差人压着嗓。
“他一个奴,能跑到哪儿去。”掌柜的赔着小心,“四门都闭着。”
“怕就怕有人收留。”那差人冷声道,“我把话撂在这儿,谁敢窝,一家子跟他陪葬。”
垂着眼,看柜台上的木纹,脸上没动。
那差人说着,一回身,目光落到他身上,停了一停。那目光在脸上转了半圈,像在认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扫。
“这位是?”差人问掌柜。
“州衙的王参军,”掌柜的忙道,“管药仓的,常来抓药。”
那差人哦了一声,又看了王勃一眼,没再说话,拱了拱手,掀帘子进里间去了。
掌柜的抓药,手有点不利索,戥子称了两回。他把药包好,推过来,凑得近了些,脸上堆着笑,笑得发僵。
“王参军,”掌柜的压着声,“这几日,您下了值,便在廨舍里待着,莫要夜里出门。”
看他。
“城里不太平。”掌柜的把药包又往前推了推,“小老儿多句嘴。这案子,水深得很,溅着谁,谁倒霉。您是正经人,别沾。”
接过药,道了声谢,没说别的。
抓了药,出门。日头偏西,街上的风卷着碎纸。走了几步,后颈有点发紧,像有人在背后盯着。没回头,脚下快了些,一路回了廨舍。
夜里,把白日里听见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官奴,杀了人,身上还带着要紧东西。四门闭着,掘地三尺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连官廨都要排到。这些零碎凑在一处,处处透着蹊跷,又总差着最要紧的几块,拼不出个全貌。
笑自己。一个管药草的,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掌柜那句水深得很,又浮上来。城门差头打量人的眼神,也浮上来。起身,把廨舍的门栓插了,后窗也推了推,确认扣着,才回到案前。
柜子最里一层,那包写着慎字的乌头,安安静静躺着。看了一眼,上了锁。
那间药草库,在廨舍最东头,一排排木架,码着切好、晒好的药材,贴着名签。那日正带着两个药童翻晒,门外来了两个换岗的兵,进来讨水喝,站在廊下说话。
“城门今日又加了岗,”一个说,“进出的车,连车板都要撬开看,粪车也不放过。”
“校尉发了狠,”另一个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的地界走了人,谁顶罪。”
手里翻药的动作没停,耳朵却把这些话,一句句收了。低头看竹匾里晒的乌头,乌黑一片,心口那点不相干的意思,又重了一分。
把药罐封好,将白日配的药归置齐整,拨暗了灯,躺下。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墙上的草沙沙响。
没料到,自己早叫人算进了这桩案子里。
也不知道,就在这一夜,画影上那个逃奴,会顺着州衙的后墙,深一脚浅一脚,摸到这扇还亮着灯的后窗跟前来。
窗外风声紧。翻了个身,睡熟了。
巷口的更鼓,一下,一下,往深夜里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