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十五节《福荫》
众人参观完张云骁故居,沿着原路折返。
返程途中,张纤在街边买了一尊张云骁的石膏像留作纪念,装在红色塑料袋里提在手中。塑像沉甸甸的,再加上她肩上斜挎的背包,两手累赘,行走间颇为不便。
江涛看在眼里,默然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那袋石膏像。
这一幕尽数落进徐巧儿眼底,她心口轻轻一沉,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落差,面上却敛得干干净净,不露半点声色。
前路众人步伐一致,全都朝着景区管理处的方向走去。徐巧儿见状微微疑惑,轻声开口询问:“我们不回车上吗?去管理处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顿。
大家心里都清楚,此番调查涉密,带着徐巧儿同行终究多有不便,处处受限。
江涛顺势接话,语气自然平和:“你也累了,我先带你回车里休息。”他抬眼望了眼头顶炽烈的白日,补充道,“车子晒了一上午,闷热得很,我先过去把空调打开。”
苏长青闻言,当即递过了艾力绅的车钥匙。
江涛领着徐巧儿转身走向停车场,余下苏长青、张纤、蔡研研三人,径直走进了景区管理处。
两人走出百余米,远离了众人视线。一路沉默过后,徐巧儿心底终究藏不住愧疚,轻声开口:“我没听你的话,执意要来北安,今天是不是耽误你们工作了?”
她心里清楚,这群人此行绝非简单的故居寻访,句句避讳、步步谨慎,分明是在执行秘密任务。是自己的任性追随,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江涛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责怪:“工作需要保密,你不知情,怪不得你。只要不是故意为之,我不会怪你。”
寥寥数语,是徐巧儿今日以来,唯一感受到的一丝暖意。她心头微松,微微偏过头,轻轻将脸颊靠在了江涛的肩头,敛去了所有不安。
另一边,景区管理处内十分清静,只有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女工作人员值守。见三人推门而入,她立刻上前,态度热情地招呼:“几位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您好,我想打听一下张云骁后人的近况,请问他们如今迁居何处?”张纤礼貌开口。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你们是张家的亲戚?还是游客?找张家后人有什么事?”
张纤没有遮掩,坦然如实道来:“实不相瞒,我是张永年的女儿,张纤。”
听到“张永年”三个字,工作人员的神色瞬间淡了下去,方才的热情消散大半,语气也冷了几分:“那你还是回去吧,北安张家,不会欢迎你们的。”
张纤眉眼恳切,语气带着几分诚意:“我清楚我爷爷张书维和北安老张家积有旧怨、存有误会。我这次专程过来,就是想解开两代人的隔阂,化解过往的恩怨。”
见她态度真挚,不似假意,工作人员轻叹一声,神色与语气都柔和了些许:“北安张家虽比不上你父亲张永年身家丰厚、富甲一方,但也是赤田镇上根基深厚、受人敬重的望族。说起来,我算是你们张家的远房表亲,两家的陈年纠葛,我也略知一二。”
张纤边轻轻歪头思索边缓慢地说道:“那…我应该称呼您为…,表姐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嗯,也没错。你…是可以这样叫我。那我就试着给你一些线索,不知道有没有用。”
张纤点头道:“谢表姐。”
她接着道:“你的三大姑,也就是你太爷爷张云骁排行第三的孙女张梓娴。她比较心诚念旧,每逢初一十五,只要天气晴好,都会让你表哥接送她,亲自去张云骁将军的墓前祭扫祭拜,从未间断。”
张纤快速捋清辈分,微微颔首:“原来是我三大姑的儿子,确实是我表哥。表姐,那请问我先祖的墓园具体在什么位置?”
工作人员抬手指向窗外远处的青山轮廓:“就在苍龙山脚下。墓园修缮得规整完好,位置显眼,很好找寻。这么多年来,前去祭拜的人从未间断,有将军昔日旧部的后人,也有无数感念他爱国风骨的慕名游客。”
接下来的两日,苏长青凭借多年刑侦办案的丰富经验,行事稳妥缜密。他亮出国安警探身份,带着蔡研研辗转走访了北安市户籍中心、社区办事处、辖区派出所、工商管理局等多个部门,层层核查、逐条梳理,彻底摸清了北安张家完整的家族脉络与所有底细。
早上八点,酒店房间。
江涛将徐巧儿安置在自己房间休息,独自移步来到苏长青的房间。张纤、蔡研研、苏长青三人早已悉数到场,静静等候。
房间空间狭小,摆不下桌椅,几人便准备站着开会。苏长青见江涛进门,随手拿出几个一次性水杯,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温水,一场小型专案组临时会议正式开启。
苏长青将整理好的一叠调查资料摊开,率先开口汇报:“这两天我和研研分头走访核查,已经掌握了北安张家的全部信息。北安张家与张纤父亲同辈的,共计七兄弟、八姐妹,族系分支极多,人脉盘根错节,根基十分庞大。”
张纤满脸诧异,微微蹙眉:“竟然有这么多族人?我从小只听我父亲提起过,家里有一位大伯名叫张铁帮,其余族人一概不知。”
“没错。”苏长青微微点头,笑着补充,“北安张家如今当家主事、撑得起门面的,正是家中大哥张铁帮、二哥张梓兵二人。”
蔡研研顺势接话:“这也正常。老一辈大多兄弟姐妹众多,在以前的年代,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劳力,大家族本就常见。我父亲那辈也是三兄弟、两姐妹。”
苏长青继续梳理线索,缓缓道来:“张家祖辈世代群居在赤田县旧街的两座四合院,也就是我们昨日参观的张云骁故居。后来家族逐渐兴旺、家境殷实,后辈便陆续进城置业迁居,老宅便空置了下来。之后两座四合院统一出租给北安文旅开发运营,改造成了如今的故居景点。”
江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嗤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北安身为夏国九朝古都,遍地古迹、名胜无数,区区两座小院改造的小景点,能换来多少租金?”
“这便是张家最精明的地方。”苏长青对着他轻轻摇头,一语点破关键,“两座老宅,每年只向北安文旅收取象征性的两千四百元租金。他们根本不在意这点钱财,真正赚的,是无人能及的名望与人脉。”
江涛瞬间恍然,眼底了然:“原来如此。借着张云骁元帅故居的名头,整个北安无人不知张家门第,这才是真正的金字招牌。”
“正是这个道理。”苏长青应声附和,语气笃定,“张云骁元帅在近代史上地位卓著、声名显赫,是家喻户晓的爱国名将。扎根北安,顶着张云骁后人的名头,就是最硬的底气,尤其在商圈,更是无往不利的通行证。”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张纤,继续细说:“这里面,你三姑张梓娴、三姑父龚良平,把这份家族福荫利用到了极致。”
“你三姑早年嫁给了地质学家龚良平。十五年前,龚良平辞去公职,创办了良平测绘有限公司,主营地形测绘、地质勘探、工程钻探等核心业务。”
江涛微微颔首,看得透彻:“近十余年,国家基建落地、房地产行业高速崛起,他这类刚需行业的企业,订单源源不断,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张纤轻轻感慨,心生共鸣:“我三姑父的发家路子,和我父亲几乎如出一辙。我父亲早年也是靠着张云骁后人的身份立足商圈,在北京人脉广布,无人不晓。”
蔡研研眉眼弯弯,笑着轻叹:“说到底,这就是你们张家世代积攒的福荫。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报,是你们与生俱来的底气。”
苏长青神色郑重,补充道:“根据我们核查的信息,龚良平名下资产保守预估超两千万。而张梓娴在整个张氏家族中话语权极重、地位极高。”
“她常年坚持初一十五祭扫墓园,看似诚心祈福,实则藏着两层深意。一来,她笃信张云骁将军墓园风水绝佳,能护佑家族兴旺、财源广进;二来,也是做给外人看的,时时刻刻夯实‘张氏后人’的身份,为她丈夫的生意铺路搭桥、积攒人脉。”
江涛略一沉吟,目光看向苏长青:“听苏大哥这话,想必已经有下一步的计划了?”
苏长青胸有成竹,抬手拍了拍胸口,语气笃定:“没错。我昨日走访辖区派出所时了解到,所里有一位老民警黄建忠,和张家大哥张铁帮私交深厚、往来密切。”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继续道:“我已经和黄警官约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半,他带我们去他家详谈,借机探查更多线索。”
“静候苏大哥佳音。”江涛与张纤异口同声道。
时针缓缓走向上午十点半。
高档小区环境雅致、高楼林立,正是北安市的核心地段。小区内的露天泳池尚未到开放时节,池水静谧无人。下方的两个篮球场空空荡荡,安静地等候着午后放学归来的学生。不远处的羽毛球场上,一对年轻情侣正来回对打,球影翻飞,笑语轻扬,衬得整片小区愈发安逸静谧。
一身制式警服的黄建忠站在单元楼下,身形清瘦挺拔。多年从警的岁月,未曾磨去他半分棱角,周身不见半点老民警的圆滑世故,反倒透着一身凛然硬骨。眉眼肃穆,神情严谨,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气场。
就在这时,他手中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骤然响起,经典的铃声划破宁静。
黄建忠接通电话,语气沉稳:“喂,我快到了。就在你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