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向日葵车票——烂煮
书名:血杀年 作者:聂硒佤 本章字数:4077字 发布时间:2026-08-07

服务员再次敲响六号车厢门板,列季昂在房内依旧摆弄手枪,对门外无动于衷。列车回归运行,哐当行驶出山洞,烈犬乱窜桌椅之间,玛利亚用长裙蒙住波佐犬头部。玻璃外,柏树折腰断臂,黑土黑木白皮,火药味永久地住留在这片荒林。尼古拉笑挂假脸,白手指黑地说道:“你真幸运,还能在这里活着出来。”

谢尔盖看向尼古拉,音沉神重,嗓喉干哑问起:“同志,你也想要参军?”

瞬响闪过,尼古拉险些栽倒,双手搀扶窗沿低头。“首先,我已经是个四岁小孩的母亲,其次,你个跳舞的和我探案的比起来,简直就是蛞蝓骂蜗牛。”兰娜拍打双手粉尘走回房间。瓦萨的碟唱机一圈圈转悠,荚蒾花永无止境地绽放,让奥尔加感到疲惫。头朝向天花板,哭红的眼珠晶莹剔透。列季昂在六号车厢里翻看报纸。玛利亚坐在不远,与维亚切、谢尔盖聊闲谈生。晌午金果,列季昂来到餐厅,独坐墙角。奥尔加和兰娜在同一桌用餐。服务员端上红菜汤与小煎牛肉,交谈声此起彼伏,刀叉划过盘子发出哭啼。奥尔加眼泪未干,但发音清晰,她在讲述那段忘不了的回忆,列车长也坐在一旁倾听起。日历悬挂木墙:二月十一日。一小块煎牛肉掉落地板,波佐犬叼起咽下。列季昂将自己那份小煎牛肉舀出喂给波佐犬,玛利亚惊讶谢道:“同志,实在感谢你了。有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告知我。”列季昂点头不语,面前的波佐犬摇尾转悠,嗅到它裤角停下,夹尾退回。

玛利亚瞟向猎狼犬:“你看,这只狗一会精神一会迷糊,送你们军队里练练,应该可以吧。”她双手轻握裙边蕾丝,桌面颤抖,杯中白水颠舞。

奥尔加话声停顿,头埋下,身体抽搐呜咽。列车长起身,神情略微慌张:“奥尔加同志,你不要想太多了,对身体不好。”

“让她哭一会儿,她需要消化一下情绪。”谢尔盖面向列车长与兰娜,维亚切桌下的手蹉跎起。

列季昂将钢刀铁叉摩擦,刮擦瓷盘。

四号门推开,瓦萨搀扶墙壁走出过廊,她嘴唇干裂,褶皱满脸。玛利亚起身伸手扶起瓦萨:“瓦萨同志,好久不见。”

“是,你已经是成人了,玛利亚。”瓦萨一只手轻抚玛利亚脸庞。

“她是我的老师,一生的老师。”玛利亚腾出空间,瓦萨坐下。维亚切转头回到三号房,门框被重力关上。向日葵列车跨过沃尔霍夫,踩在白海的土地上,金果斜挂。列季昂平躺软床,空枪抵在脑门,扳机咔咔作响。维亚切在房间内,瓷器清脆摔地,谢尔盖走到门口把手上下摇动,门锁如同扳机扣响,他贴近门板:“维亚切同志?维亚切同志!”

“这正是午休的时候,不要打扰他人休息可以吗?”尼古拉声音从左侧传来,整节列车只剩手枪空弹响,兰娜拆散发辫重新梳理起。列车长手里长串钥匙演奏音乐,房门推开,满地瓷渣与几条红涡虫,静躺地板,维亚切弓背手扶桌面。波佐犬一吸一喘歘歘跑来,玛利亚扑倒,兰娜捡起栓绳绷直它,卷发炸开铺盖肩颈,波佐犬屁股擦上地板身体大转。奥尔加眼眶湿红,弯腰扶起玛利亚为她拍打裙上灰尘。瓦萨轻拍玛利亚,褶皱向上,眼珠几乎被眼皮遮完,黑缝弯成枯叶般。“拴好你的爱宠,别给别人带来麻烦。”维亚切怒吼道:“我告诉你!你这是要害命的!”

谢尔盖站在走廊单手按揉太阳穴:“维亚切同志,是我,不是他。”列车长拔下钥匙,走远不见。兰娜将波佐犬拉近自己,木棒一样硬实的尾巴鞭打着她小腿,服务员奔来翻开医疗箱,白色扁虫再次缠上人手,维亚切坐在床铺,视野不动停留在碎瓷滴血上。列季昂躺软床上闭眼休息,手里扳机顿住,节奏散在六号间。服务员往后退去,谢尔盖叹气。奥尔加穿过服务员和谢尔盖,五号间房门关上。

兰娜把栓绳递给玛利亚,也回到自己房间内。“维亚切同志身患阿尔兹海默,有时候就是这样,实在抱歉了。”

谢尔盖摘下帽子向玛利亚和瓦萨鞠躬,玛利亚握住谢尔盖的手摇头:“同志,你不必道歉。”爵士乐轻敲耳膜,列季昂睁眼东张西望,谢尔盖眉头微皱。尼古拉的打碟机唱出滑稽和舞蹈,他凝视起那扇刻有Один(1)的木门,尖帽上红星布块线头露出,一角翘卷。白海沫浪击打礁岩,金果浮在水面,橙光平射白海,列季昂左躺右翻头埋白枕,荚蒾绽放又凋谢。跨进连绵的希比内山脉,灰山黄地。暗灰吞下金果,暴雪乱拍玻璃和列车,蒸汽拖拉长条。室内暖气系统嗡嗡作响。煤炭一铲又一铲,熊火嘴口大张咽下,玛利亚身披真熊皮衣,维亚切双手撑头,瓦萨翻书慢看,谢尔盖喝酒噬肉,尼古拉伴舞碟唱机。察尔革拉逆风驶向摩尔曼斯克,灯光一格一格串链起,列车外是死黑的林子与不可丈量的山脉。它越行越慢,最终停在希比内黑夜中,煤炭撑死了这只贪兽,它肚里的十个人正被胃液腐蚀成冻尸。瓦萨惊声沙哑,她压下门锁,齿轮却卡住,房间内门锁上下摇晃,房间外门锁放平不动。兰娜低声呵斥:“烂铁块。”谢尔盖与玛利亚同奥尔加聚在一起,列车长发送给每个房间的人一块巧克力,除了维亚切同志和瓦萨同志。波佐犬折转过道和餐厅,指甲敲鼓实木地板,列季昂在半开的门口站立不出,爵士乐搅拌荚蒾花混浊漂浮车厢每个角落。

“暖气运输无阻。”服务员推开隔间门,淡笑挂在那四人脸上。

尼古拉和兰娜对站过廊,尼古拉点烟斜看兰娜:“像你这样的辱话族,是怎么入职的?”

兰娜眉头紧锁:“花装同志别这样说自己同类。”

列季昂的皮鞋踏在地面,它穿过兰娜和尼古拉,右手纳甘晃荡,谢尔盖后退半步又欲作向前走的姿势,奥尔加瞳孔被钉在枪上,玛利亚双手握住,攥紧熊皮大衣一角。列季昂再次坐在角落,瓦萨在车厢里叫声干哑,四号间内重物砸门。三号间安静无音,微小的呼吸声被荚蒾吮吸干净。兰娜推倒尼古拉,她勒紧尼古拉的领带,拳头创击耳根,昏沉瞬间侵蚀意识,她双手拇指死按尼古拉喉结,鞋尖抨击腿部和门板木墙。窒息的闷痛传遍全身,尼古拉全身泛恶心,拽住兰娜的长辫子硬扯。兰娜松开,抬臂反扭尼古拉手,尼古拉顺势起身却栽了个踉跄,兰娜被压倒,重力推开的门撞晕她。瓦萨喘气走出,尼古拉面笑起身,转向谢尔盖和奥尔加他们时,他的假皮被撕破,关门进屋。瓦萨立在走廊,玛利亚举杯饮水,波佐犬嗅探起兰娜,长舌舔舐脑液。奥尔加轻叹低语,列车长与服务员正在车头交谈。列季昂从兜中拿出子弹,七发全部塞满,它将黑口对准奥尔加说道:“我能和这位戴布琼尼帽的同志一样,奥尔加作家。”谢尔盖与列季昂四目相对,波佐犬的进食声响起,利齿撕扯兰娜脸皮,玛利亚低头捂眼。眼珠翻滚,晶状体悬挂苔舌,咯噔咽下,人耳如面筋块咀嚼起。瓦萨回到房间内,列车长姗姗来迟:“玛利亚同志……”列季昂擦响打火机,中指和食指夹着细烟,嘴角那两条长疤被谢尔盖注视,玛利亚的泪和波佐犬的撕咬旋转在车厢,窗外的积雪已经半埋察尔革拉这朵向日葵,七号间向日葵花瓣残碎,花芯面目全非。“你叫……谢尔盖?”列季昂眼睛眯成线,它温柔笑起,黑瞳异常的大小不一。谢尔盖嘴唇抿紧,奥尔加走向吧台,手在抽屉里乱翻,谢尔盖看着纱绸窗帘边缘像口器一样,它们一口口咬住窗沿。服务员在车头久等车长,却不见人影,玛利亚的手表时针指向2和列季昂先生。三号间门卡住,将兰娜挤向走廊另一边,波佐犬利齿切割起脖颈,大量信仰渗入地板,兰娜剩下皮肉的颜色越来越白,她正在蜕变成列车里纯洁的斯拉夫人。维亚切跨过鼻骨外露的兰娜,谢尔盖上前牵住他的手。列季昂食指拨动弹夹,侧趴在桌上,黑发遮盖住它小半张嘴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位老士兵。玛利亚脚边传来触感,波佐犬窝在她身下,雪丝长毛尖端被信仰污染,她的手抚摸着犬头,重新握住牵绳。车内唯一没有党籍的,静悄悄地与高官共享空间,列季昂背后的窗帘拥在一起。

“同志……”

“不要叫我同志,可以是伯爵,可以是男爵,不能是同志。”列季昂言从口出,谢尔盖闭上眼睛,他唇齿动起只落下声带。维亚切一只手扒在玻璃上,车厢顶部输暖管静下来,头部磕碰窗户,斜看列车侧身。有一块石头插在雪地里。服务员呆住,他的左脚正踩在兰娜棕褐色的柔发上,肠子和胃像被揉搓般,暗流涌动至食道又退回去,润红的蚯蚓框住眼珠,泪滴分泌出。乳白的鼻骨尖端探出烂肉,两泊血湖艳丽而扎眼,肌纤维残段粘连在白皮黄油上,嘴唇碎成大块,下颌骨斜上方空空如也。服务员抬头,谢尔盖与维亚切站在不远处,他的视角被抓住扯到谢尔盖脸上,背后一空,手指扣住门锁和窗沿,心脏勒紧扑哧扑哧地跳动,红星扎破薄膜刺入胸口,脑子里的信仰炸开,眼前场景摇晃起来,灯泡碎一地,刮得整车厢漆黑。列季昂头顶悬挂的琉璃灯,照亮角落,它耳骨接收到倒地的振动,瞳孔骤缩又回归正常。玛利亚撑起眼皮,波佐犬顺畅的毛发不停磨蹭她的神经,闭上,睁开,闭上,睁开陷入循环。奥尔加痴睡在吧台,手中握着酒瓶。谢尔盖的眼与列季昂再次对上,列季昂手中纳甘扳机扣响,子弹给谢尔盖头骨开出一个孔。“我记得你病历上有项高血压,刚好给你医疗病灶。”列季昂趴在桌面,它手起枪落,治疗了谢尔盖晚年的脏病。玛利亚被波佐犬拉起,谢尔盖握住维亚切的手滑落,奥尔加宿醉未醒,波佐犬前腿扑住玛利亚又转身面向列季昂。列季昂的笑轻扯脸颊,维亚切竖在两块臭肉间,叮当声越过谢尔盖,跳进玛利亚和维亚切耳洞。深夜悠长连绵不断,如同波佐犬丝滑的毛发,深扎在察尔革拉号上,直到光明炸死黑暗,服务员眼前的灯泡回复原样,他看见维亚切站直不动,他看见玛利亚枕着厚实熊皮衣睡在餐桌上,他看见奥尔加酒气弥漫缠绕身体,他看见列季昂背身望外手中握着纳甘,他看见波佐犬毛尖的暗红,他看见洁白的两位斯拉夫人。后脑勺的痛还盘在那,爵士乐从斜下方舞来。列季昂转头,食指朝向雪地里:“那里有一块黑色,有一块人在那。”奥尔加舌打唇齿,弹音古怪无序:“人怎么能用块来表示?”她音节颗颗弹出,笑得无尺无度。尼古拉拉开窗帘,金果长出来了,有人将它摘下放在山凹。

瓦萨走出房间,提起长衣:“车上死人了,你个服务员是怎么回事。”她的低跟皮鞋踩住空弹壳,话不出口,玛利亚心头像被啃食过的碎骨,她不再尊敬自己的教师。她牵起栓绳,面前的死老婆子灵魂已经被污染,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波佐犬扑倒瓦萨,矮个子的瓦萨同志手脚发麻,折断的肋骨挤压心肺 ,咯咯声发出,寒冷从地板侵蚀起,吞噬着所有人的体温,日历翻新一页,遥远的一百二十五公里处,救援列车停停顿顿地行驶在雪地铁轨上,整个察尔革拉里,只剩下六朵向日葵残喘抵抗刺冷。


本章节虫宴图鉴:

蛞蝓与蜗牛:兰娜与尼古拉

口器:风

蚯蚓:下眼睑

马陆: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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