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然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掌心里,那枚古玉正在发光,光很微弱,但很温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等了他很久的一个回应。
“在见他之前,”施然将古玉重新挂回脖子,“我要先进藏经阁二楼。”
藏经阁二楼的门口,那片无尽的虚空还在。
金色的经文在黑暗中流转生灭,像无数只萤火虫。那条窄窄的石板路从门口延伸出去,通向黑暗深处的光点。光点比之前更亮了,在慧明揭开真相之后,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用一种恒定的、心跳般的节奏闪烁着。
“封禁的核心就在里面。”慧明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只有带着玉的人才能通过,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施然:“你父亲曾经来过这里。”
施然猛然转头。
“那是二十多年前,他找到了无相寺的废墟,找到了地宫的入口。他带着这枚玉——那时候玉在他身上。他通过了石板路,进入了封禁的核心。”慧明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
“然后呢?”
“然后他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带着佛宝。他说,佛宝还在里面。他说——”慧明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刻在记忆中的话,“‘还没到时候。’”
施然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石板路,二十多年前,他的父亲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在里面待了一天。然后出来。然后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去追寻念无相的踪迹,走遍三十七个念相空间,最后死在长安城遗址的一座寺庙废墟上,眼睛睁着,嘴角带着笑。
他在笑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他说“还没到时候”?
“他还说了什么?”施然问。
慧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儿子有一天来到这里,告诉他:不要像我一样逃跑。’”
“逃跑?”
“我问了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你父亲最后离开时嘴角的笑一模一样。”慧明看着施然,“现在,你可以进去了。”
施然看向苏晚。
“你在这里安心等我。”
苏晚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小心”。她只是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的那枚古玉上。古玉在她掌心下散发着温暖的金光,像是第三颗心脏。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她说。
“什么?”
“你说过,所有听到唢呐声的人,都会在七天内陷进去。”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今天第四天了。”
施然的表情没有变,但苏晚看到了,他的眼角,那道细微的、她认识他这些天来第一次见到的紧张。他在为她而紧张。
“我不会让你陷进去的。”他说。
“我知道。”苏晚把手从古玉上拿开,“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
“什么事?”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有“苏晚卿案牍”的纸条,展开,放在供桌上:“慧明大师说过,困住你的空间里,时间可以倒流、历史可以重演。既然你能进入念相碎片看到过去的事,那我也许能找到一些别的线索,关于王安桉留下的,关于苏晚卿没有写完的那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施然的眼睛:“你去吧,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八百年前的那个人。”
施然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意很浅,在嘴角一闪就没了,但苏晚注意到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施然笑,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礼貌的、转瞬即逝的客套,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暖。
“搭档。”他说。
“嗯。”
“回来请你吃饭。”
他转身走向石板路。
石板路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踏上第一块石板时,脚下的黑暗中浮现出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像是踩在水面上。经文在虚空中围绕着他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胸口那枚古玉,也照亮了虚空中那团闪烁的、越来越近的光点。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苏晚目送着他,直到最后一缕金光也被黑暗吞没。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慧明。
“我想去扬州老宅。”她说。
慧明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盏小小的长明灯。
“我把你送回念相碎片的边缘。你只有三个时辰。”他说,“过了三个时辰,念相碎片会自动排斥你,你不属于那个时代。强留的话,你会永远困在碎片里面。”
苏晚接过长明灯,灯火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从不畏惧的好奇,那种无论在面对鬼新娘的婚宴还是王安桉的刑场时,都会第一时间走上前去的固执。
“三个时辰够了。”她说。然后她的身影被灯光吞没,融入了那片黑暗中。
【四】
王安桉死后,苏晚卿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向扬州府递交了辞呈。辞呈里只有一句话——“心力交瘁,不堪再用。”知府没有挽留。一个女子在推官任上待了五年,破了那么多奇案,得罪了那么多人,早就有人想把她挤走了。她自己请辞,省了所有人的麻烦。
第二件事,她回了扬州老宅。老宅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不大,三进院落,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她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回来那天,她把所有案卷都搬进了书房,按编号重新排列。三百多卷案卷,每一卷她都亲手整理过,每一卷她都能背出内容。整理完已经是半夜,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空白的案卷,在封面写下编号,第三十七。她写完后把案卷合上,再也没有翻开过。
第三件事,她去了一趟京城。
不是去喊冤,不是去收尸。王安桉被斩之后,尸体被扔进了京郊的乱葬岗。等苏晚卿赶到京城时,已经过去了四十七天。她雇了人,在乱葬岗翻了一整天,找到了他的尸骨,不是靠辨认面容,那已经辨认不出来了。她认的是右手。王安桉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旧疤,那是他小时候削竹简时不小心划的,很深,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白痕。她认出了那道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