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从街道尽头灌进来，贴着地面把落叶卷成细小的旋涡。守拙站在木造住宅门前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抬起头时看到安倍司已经走到了巷口，正侧着身等她。她快步跟上，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道被攀援植物覆盖的铁丝网围栏，回到神社侧门外的主干道上。云层压得更低了，铅灰色的天光把街面上所有的色调都往暗处压了一度，行人的脚步比上午快了不少，有人撑开了伞。

她走在安倍司旁边，每隔一段路就伸手进帆布包确认一下那三面铜镜的状态。第一面和第二面保持着稳定的温热，第三面的温度正在缓慢攀升，目前已经接近了前两面的水平。她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残留着一层浅淡的暖意，像刚从炉火边收回。

安倍司的电话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市政图纸那边回了消息，"他说，"旧渠东段还有一段封闭空间没有被列入现代管网的覆盖范围，标注是'死端'。位置大概在我们刚才出来的地方再往东南走约两百米。"

守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死端？"

"图纸上的标注就是这个词。意思是暗渠到了那一端就没有出口了，被完全封死。"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的图纸局部，那条蓝色线条在延伸到一个点之后确实断掉了，末端没有连接任何其他管线或检查井，像一条被截断的血管。

"那个位置在地面上是什么？"

安倍司把图纸缩放了一下，地图上的建筑轮廓在屏幕里重新排布。他放大到最大比例，在暗渠末端对应的地面上方有一块浅灰色的矩形标注，建筑物的年代信息用极小的字写在旁边，是一栋两层建筑，建造年份写着"昭和二十二年"。"一栋战后建的公寓楼。底层是商铺，上面是住宅。"

守拙想了想："旧渠的走向穿过公寓楼的地基下方，还是正好在它旁边？"

安倍司把图纸在手机屏幕上拖动了一下，用指尖比划着方位："按坐标来算，暗渠末端的封死段应该在公寓楼地基的西南角下方。就是说这栋楼的一部分是建在旧渠上面的。"

她望着街对面，那里有一栋浅灰色外墙的公寓楼，六层，底部一层是几间卷帘门紧闭的店铺，楼上几层有几扇窗户的窗帘是拉着的，几扇是敞开的，能看到晾晒的衣物和放在窗台上的花盆。楼体的外立面已经有些年头了，浅灰色涂料的表面有雨水冲刷过的深色条纹。

她收回目光，对安倍司说："先回旅馆。我需要把三面铜镜放在一起看看它们之间的关系，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安倍司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两人沿着街道往旅馆的方向走，守拙走在前面几步的位置，注意到路边一栋建筑物底层的玻璃橱窗里倒映出她的侧影——她正从橱窗前走过，但她看到倒影里的"自己"并没有在走，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朝她这个方向偏着头，像一个在听什么声音的人。她的脚步没有停，视线也没有在橱窗上停留，只是用余光捕捉到那个画面之后把目光移开，继续沿着人行道向前走，直到走过了那扇橱窗的范围。

回到旅馆楼下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台上她出门前放的那枚骨片还留在原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米白色泽。她让安倍司在一楼等她，然后沿着木楼梯走上三楼，用房卡刷开门，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拉好窗帘。然后她从包里取出那三面铜镜并排放在桌面上，左右各一面，第三面居中的位置，镜面全部朝上。

三面铜镜在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略有差异的锈色。第一面偏暗绿，第二面偏灰褐，第三面偏深褐，像三枚被不同环境埋藏过的旧信物。她把那四枚骨片也从内袋里取出来，在铜镜前方排成一排。骨片在铜镜附近的时候再次出现了那层光晕，最浅的那枚光晕最亮，最深的那一枚最暗。但这一次光晕的分布与之前略有不同——最深的那枚骨片的光晕比之前稍微亮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暗处向它灌注。

她把骨片拿起来挨个摸了一遍，触感正常，没有异常的温度变化。她重新把它们放下，目光回到铜镜上。三面铜镜的镜面在台灯光下各自映出天花板的倒影，但第三面镜面的反光里有一个细微的异常——在镜像的边缘，靠近镜框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亮度比其他位置低，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局部反射。她凑近看那片暗区，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某种半透明的东西附着在镜面内层。

她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那片暗区表面，手指触感平滑，没有异物感。她换了个角度观察，暗区在变化角度的时候随之移动，位置一直保持在镜面边缘的相同相对方位，像是固定在铜层内部的某个位置。她把那面铜镜翻过来看镜背，什么异常也没有，纹路完整，锈层均匀。她把它翻回正面，暗区还在。

她把那枚最浅的骨片拿起来，搁在那面铜镜的镜面上。骨片接触到铜面的瞬间，镜面上的暗区出现了变化——它从边缘缓慢地向中央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骨片在铜面上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表面的光晕开始减弱，像被铜镜吸走了一部分能量。她伸手把骨片拿起来的时候，骨片表面的光晕已经比之前暗了一档。

她把骨片放回原处，把三面铜镜按照暗区的位置重新排了一下。第一面铜镜的暗区在右上角，第二面的暗区在左下角，第三面的暗区在正下方。三个暗区的位置各不相同，像三枚被切割开的拼图块等待合拢。她盯着这三个暗区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桌角抽了一张白纸，用铅笔依次描下了三个暗区的位置和形状，把它们各自剪下来试着拼到一起。三个形状合拢之后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边缘有弧线，内部有一圈细密的点阵，点阵的数量正好是十二个，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

她把纸上的拼图图案与之前在铜镜镜背拓下的点阵做了对比。两者完全一致，断点位置吻合，环形弧线的曲率相同。她把纸片放在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七分。她拉开抽屉，把那枚旧铁盒取出来打开，里面那枚骨片、圆镜和深灰色圆片都还在。她拿出那枚旧铁盒中的骨片，与四枚颜色递进的骨片放在一起，尺寸一致，但表面更光滑，像是被长期抚摸过。她把旧骨片放入序列的最前端，排在颜色最浅的那一枚之前。五枚骨片排列好之后，铜镜之间的温度分布出现了一个新的平衡——原本偏凉的那面铜镜开始升温，原本温热的两面反而微微降了一些，三面铜镜的温度正在趋近于一个共同的中间值。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面刚刚升到微温的铜镜的镜面，指腹下的触感均匀温热，暗区还在原处，但边缘的模糊度比刚才稍微减少了一点。她把旧骨片从序列中抽出来放回铁盒里，把铁盒盖好放回抽屉深处。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楼梯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安倍司。"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安倍司在几秒钟后出现在走廊里。她侧身让他进了房间，把书桌上那三面铜镜和五枚骨片的状态指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布局，目光在那张拼合的纸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画一下四镜的方位关系，"她说着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方形区域，在四角各标了一个点，东南方的点旁边写了个"1"。"第一面在东南，第二面从旅馆带出来的，第三面在暗渠里找到的。如果按照那本勘测笔记里的'四镜相照'说法，还差第四面。"

安倍司坐在椅子上，视线从桌上的铜镜移到那张白纸上："封片算半面，但封片不是完整的镜子。它只有纹路，没有镜面。"

守拙把那枚封片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封片与三面铜镜摆在一起的时候，与其中一面铜镜的缺口形成了一段完整的对接弧线。她摸了摸封片的背面，拇指印的凹坑触感微温。她把这面铜镜和封片之间的间距调整到让暖白光层出现的距离，光层在两者之间浮现出来，亮度与之前一致。她把第三面铜镜拿到光层旁边，调整角度试着让它与光层之间也产生某种连接。调整了大约半分钟后，第三面铜镜的镜面边缘亮起了一道细线，与光层形成了一条曲折的连接路径，像是某种电路被接通了。

她盯着那条曲折的连接路径，看到路径的一端在光层处亮着，另一端延伸向桌面上没有摆放任何东西的空位。那个空位正好对应她画在纸上的第四个点——西北角。她伸出手在那个空位的桌面上摸了一下，木板表面与周围无异，没有温度变化，没有脉动。但铜镜之间的连接路径指向那个位置，稳定而持续。

她把铜镜和骨片重新收回帆布包里，把封片放回原处，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然后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开，在靠墙的位置蹲下来。她蹲在空位对应的墙角用手按了按地板，木板的声音结实，没有空洞回声。她站起来走回书桌前，看着安倍司："四镜的位置如果构成一个完整的框，那第四面在西北方向。那片区域对应的地面上有什么？"

安倍司把手机翻到地图界面，放大到那片区域。他看了几秒，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西北方向大约三百米处，有一座废弃的西洋式旧宅，建于明治后期，战前是一户商人的私人住宅，战后被改成了几间公寓，八十年代之后完全空置了。产权目前归属不明。"

守拙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栋建筑的轮廓——一栋独立的二层洋楼，有突出的阳台和拱形窗，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与周围日式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她认出了那张照片里的拱窗和阳台，这栋楼她在来的路上见过，从旅馆出门右转走几分钟就能看到它的侧面轮廓，半隐在一排行道树的枝桠后面。

"第四面可能在那栋楼里，"她说，"封片和骨片给我指的方向就是西北。铜镜的能量通路指向那里。"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走到门口拉开门。安倍司收起手机跟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外走廊里，在她身后把房门带上。她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之内，我去那栋楼。你帮我查一下那栋旧宅的产权记录和最近的施工记录。"

安倍司站在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已经亮了，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小团柔和的光斑。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守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然后转过身，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一步。她听到身后走廊尽头的穿衣镜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玻璃表面的声音，清脆但短促。她没有回头，继续走回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回手把门关上。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了看，街面上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在灰色的天幕里斜斜地织着，在柏油路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深色圆点。巷子对面居酒屋的招牌在雨中被洗得更深了一些。她把窗帘放下，走到桌边，从那堆铜镜中取出一面握在手里，镜面的温度稳定在温热的水平。她把铜镜翻到镜背朝上，视线落在那些断开的弧线上，重新数了一遍断点的数量——十处。

窗外雨越下越大，雨声从细密变成了密集的沙沙声。她站在窗边握着铜镜，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正在持续地、缓慢地向一个方向传导过去，像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把热量通过建筑基础向上传递。她把铜镜放回包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雨声在耳膜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白噪音。然后她听到了另一层声音，从雨声的底噪下面浮上来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正在缓慢地念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