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人心鬼蜮,三更夺命!
书名:苍生道君 作者:提笔难绷 本章字数:4423字 发布时间:2026-07-22

  东南方向的厮杀声,一阵紧过一阵。

  北朔关的城墙在夜风里发冷,连中军大帐外的火把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帐内吵成一团。

  “番将军!”

  一个络腮胡校尉急得脸都红了,手按在刀柄上,唾沫星子喷到案前。

  “赵将军那五万大军若被辽狗吃干净,北朔关就是孤城!唇亡齿寒,这个道理谁都懂!”

  帅位上,番越缩在厚厚的狐裘里。

  他身形肥硕,脸上偏偏挤出几分为难,双手藏在袖中,指头一下一下搓着。

  “出城救援?”

  番越皱着眉,语气不急不慢。

  “说得轻巧。”

  “辽狗二十万大军压在关外,围而不攻,摆明了就是等我们乱。此时开城,若中了埋伏,北朔关一丢,谁担这个罪?”

  帐内几名将领顿时闭了嘴。

  不是不想骂。

  是不敢接这个罪。

  陈武司马站在左侧,甲胄上还沾着城头的雪粒。

  他下颌绷紧,眼神越过众人,落在番越那张肥厚的脸上。

  番越不说不救。

  他只说责任。

  赵毅要是死了,是辽军杀的。

  北朔关要是丢了,就是出城救援的人误事。

  朝中派系相争,边军也不是铁板一块。

  赵毅带援军赶到后,和番越为了战功争得脸红脖子粗,五万兵马被拉到关外扎营,本就是两人斗气斗出来的祸。

  现在辽军下刀了。

  番越却还在算账。

  “番将军。”

  陈武终于踏前一步,声音压过帐内杂乱的争执。

  “末将愿立军令状。”

  “末将率三千精骑出城,为赵将军杀出一条血路。若救援失利,罪在陈武一人,与北朔关无关。”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几名校尉脸色一变,有人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话一出,便等于把番越最怕的罪责接到了自己身上。

  番越抬起眼皮,看了陈武片刻。

  他脸上的为难散得很快,转眼换上一副痛惜模样。

  “陈司马忠勇,本将岂能不知?”

  番越从帅位上站起,绕过案桌,亲手扶了一下陈武的手臂。

  “既然陈司马心意已决,本将也不好寒了将士们的血性。”

  “此事,便交由陈司马处置。”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在陈武甲叶上拍了拍,声音压重了些。

  “只是有一句话,本将必须说在前头。”

  “北朔关乃边境门户,万万不可折损根本。”

  帐内几名将领眼神都变了。

  这句话,比军令状还毒。

  救成了,是番越识人善任,北朔关上下同心。

  救败了,是陈武不顾大局,折损关中精锐。

  陈武抱拳,手背青筋鼓起。

  “末将领命。”

  他说完,转身便走。

  帐帘被掀开,寒风卷入,火盆里的炭灰猛地一扬。

  陈武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传我将令!”

  “所有校尉、司马、队主,一刻钟内,到我营帐议事!”

  ……

  陈武的营帐比中军帐小得多。

  火盆摆在正中,炭烧得通红,帐内却没人觉得暖。

  两名校尉、几名队主,还有陈武麾下的心腹军官,皆挤在帐中。

  甲叶相碰,刀鞘顶着木凳,连转身都费劲。

  那两名校尉也来了。

  北朔关军中人人都清楚,陈司马不仅打仗是把好手,他背后,更站着京里的大人物。

  因此,即便他刚才在中军帐顶撞了番将军,这两位校尉依然选择第一时间过来听令。

  谢临川也在。

  他是陈武亲自从杂役营拔出来的人,又经齐欢引荐,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只是官职最低,便只能站在最末尾,靠着帐柱,垂着眼,手按在步槊杆上。

  没人主动看他。

  一个刚升上来的什长,能站进这个帐,已经算破格。

  齐欢在火盆旁来回走,腰间斩马刀磕着甲片,响得人心烦。

  “司马,番越那老狗摆明了让咱们替他送死。”

  齐欢一拳砸在案角上,震得案上竹简跳了一下。

  “赵毅是蠢,可那五万人不能跟着他一起死在外头。”

  陈武没有骂番越。

  他抬手止住齐欢,目光扫过众人。

  “骂他,救不回人。”

  “说办法。”

  帐中没人再提番越。

  一名姓李的校尉率先开口。

  “辽军势大,硬冲不成,只能夜袭劫营。”

  “辽军奔袭数日,又与赵将军缠斗到现在,人困马乏。今夜若不动,明日赵将军那边只会更难。”

  另一名马校尉点头。

  “我也赞成夜袭。”

  “抽调三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等到五更天,敌军最困,守卒最松,趁黑杀进去。”

  “只要撕开一道口子,赵将军就能带人冲出来。”

  这话一出,帐内不少人点头。

  五更夜袭,是军中常用的法子。

  天快亮,人最困,夜岗熬了一宿,精神最散,若能抓住这一刻,三千精骑未必不能撬动辽军围势。

  齐欢却皱着眉。

  “光靠五更,不够。”

  他停下脚步,指着铺在案上的简陋地形图。

  “赵毅那边已经被围了一整日,粮草、箭矢、伤兵都撑不了太久,他能不能熬到五更,谁也说不准。”

  “再说了,辽军既然敢压在这里,未必没防着咱们夜里出城。”

  齐欢抬头看向陈武。

  “我的意思,入夜后先派小股精锐,分成十几队,从不同方向扰营。”

  “火箭、鼓噪、冲杀,能闹多大闹多大。”

  “让辽军一夜不得安生,也让赵毅知道,关里没有坐视不管。”

  “等到五更,司马再率主力出城,一锤砸开他们的围阵。”

  这个法子更稳。

  有疑兵,有疲敌,也有给赵毅传信的意思。

  帐内众将议论几声,纷纷点头。

  陈武看着地形图,手指在北朔关和赵毅大营之间那片空地上停住,许久没有说话。

  他正要开口,目光忽然扫到帐角。

  谢临川站在那里,一直没动。

  可方才众人点头时,他的眉头压了一下。

  动作很轻。

  陈武却看见了。

  “谢临川。”

  陈武抬眼。

  帐内声音顿时停住。

  “你有话?”

  几十道目光转过去。

  有人皱眉。

  有人面露不快。

  李校尉更是直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一句话: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谢临川抬起头。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向陈武抱拳,又向帐中几名校尉微微低头。

  “司马,诸位大人。”

  “属下官卑,本不该插嘴。”

  陈武声音很平。

  “让你说,你就说。”

  谢临川这才抬眼。

  “属下只是不明白一件事。”

  “辽军能先断斥候,再封烽烟,又吹血屠号压城,逼得北朔关上下人心乱成这样。”

  “他们白日里二十万大军列阵,却不急着攻城,反而先吃赵将军。”

  “能把这几步走到这里的辽将,会想不到五更夜袭吗?”

  帐内没人说话。

  李校尉脸色沉了下去。

  谢临川语气仍旧不高。

  “袭扰、疲敌、五更决战,这些都是好法子。”

  “可越是好法子,用的人越多,防的人也越多。”

  “辽军既然想围点打援,关里要救,赵将军要突,他们必定会把五更当成最要命的时候。”

  “到那时,我们冲出去,撞上的未必是睡懵的辽兵,可能是早就等好的弓弩和拒马。”

  马校尉冷笑一声。

  “照你这么说,夜袭不能打,援军也不用救了?”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没有顶撞。

  “要救。”

  “而且要让辽军相信,我们一定会五更救。”

  齐欢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追问。

  “什么意思?”

  谢临川走到案前,仍旧站在几名校尉身后,没有越位。

  他伸手指向地形图上北朔关的位置。

  “袭扰照旧。”

  “入夜以后,小股人马一队接一队往外放,火箭、鼓声、喊杀都用上。”

  “让辽军看见我们急。”

  “让他们觉得,关里的人撑不住了,只能先扰营,拖到五更再拼命。”

  “他们越信五更,五更前就越会把精力放在防袭扰、轮换兵马、布置口袋上。”

  他说到这里,手指移到北朔关与赵毅大营之间。

  “真正的主力,不等五更。”

  帐内不少人脸色变了。

  陈武盯着他的手指。

  “何时?”

  谢临川竖起三根手指。

  “三更。”

  帐内顿时炸开低低的议论声。

  “三更?”

  李校尉当场皱眉。

  “子时刚过,营中刚换防,正是戒备最紧的时候。”

  “你让主力三更冲阵,是嫌死得不够快?”

  “正因为那时候戒备最紧。”

  谢临川转向他,声音仍旧稳。

  “他们才不会认为主力会在那个时候来。”

  “若是小股袭扰,三更来,合理。”

  “若是主力决战,三更来,不合常理。”

  “辽军要防五更,就会在三更前后把各处哨骑、游骑、拒马、弓弩都调得更勤,他们看似紧,实则乱。”

  “人一乱,就有缝。”

  齐欢猛地拍了一下刀鞘。

  “对!”

  “他们以为三更来的都是扰营小队,就算发现动静,也会先按扰营处置。”

  “等他们看清是主力,阵脚已经被踩开了!”

  马校尉还有疑虑。

  “可赵将军那边怎么办?”

  “他若不知道三更总攻,仍按五更突围,我们在外头冲得再狠,也是白送。”

  谢临川点头。

  “所以必须有人先进去。”

  帐内又安静下来。

  谢临川的手指点在赵毅大营的位置。

  “袭扰是给辽军看的。”

  “传信是给赵将军的。”

  “必须派一队真正信得过的人,在袭扰最乱的时候穿过辽军外围,进赵将军大营。”

  “告诉他,三更。”

  “只说三更,不说五更。”

  “若他信,内外同时动。”

  “若他不信,北朔关便只能等辽军回头攻城。”

  这几句话说完,帐内只剩火炭裂开的声音。

  几个队主看谢临川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个什长不是单纯胆大。

  他把辽军会怎么想,赵毅会怎么等,北朔关该怎么骗,全都扣在了一起。

  李校尉脸色难看,却没再开口。

  因为他也找不出更稳的办法。

  陈武一直盯着谢临川。

  他眼中没有赞许,也没有惊讶,只有审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杂役营爬上来,杀人够狠,临阵够稳,还敢在这等军议里逆着众将开口。

  若不是亲眼见过谢临川在城头搏命,陈武也很难信。

  许久之后,齐欢先笑了。

  他咧开嘴,笑声低沉,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妙。”

  “他娘的,真妙。”

  齐欢一巴掌拍在谢临川肩上,力道重得让旁边火盆都晃了一下。

  “先用袭扰把辽狗的眼睛引过去,再让他们等五更。”

  “三更主力突然杀出,赵毅从里头一起撞。”

  “虚的给辽狗看,真的给自己人用。”

  “这才叫打仗!”

  陈武终于开口。

  “够险。”

  他看向帐中众将。

  “但北朔关现在没有稳路可走。”

  众人沉默。

  东南方向的喊杀声隐隐传来,隔着厚帐布,也听得见那边已经打成了什么样。

  陈武一掌按在案上。

  “就按谢临川的法子办。”

  “袭扰照旧。”

  “各营抽老弱伤残,分批出城,火箭鼓噪,轮番扰敌,不求杀敌,只求让辽军一夜不得安宁。”

  “主力精骑饱食歇息,三更出城。”

  “所有人只记一句。”

  陈武目光压过每一个人。

  “三更,不是试探。”

  “三更,是决战。”

  帐内诸将齐齐抱拳。

  “遵令!”

  陈武又看向齐欢。

  “传信的人,要快,要狠,要能在死人堆里爬过去。”

  齐欢活动了一下脖子,甲叶发出细响。

  “我去。”

  这两个字落下,没人意外。

  齐欢本就是陈武麾下最敢冲的人。

  陈武没有立刻答应。

  “此行九死一生。”

  齐欢笑了一下。

  “留在城里等辽狗破关,也未必多活几个时辰。”

  陈武看了他片刻,点头。

  “挑一百人。”

  “不要多。”

  “人多藏不住,人少打不穿。”

  “明白。”

  齐欢抱拳。

  军议散去。

  帐中诸将鱼贯而出,各自领命。

  帐帘不断掀起又落下,寒风一次次灌进来,把火盆吹得明暗不定。

  很快,帐内只剩陈武、齐欢和谢临川三人。

  陈武看着谢临川。

  “这计若成,你有功。”

  “若败,三千精骑会死,赵毅的人也会死,北朔关也守不住。”

  谢临川抱拳。

  “属下明白。”

  “怕不怕?”

  “不怕。”

  谢临川回答得很快。

  他不是不知生死。

  只是到了这一步,怕已经没用。

  赵毅若死,辽军回头围城,北朔关迟早被磨穿。

  北朔关一破,他这个刚升上来的什长,和城中那些杂役、伤兵、新兵一样,都只是辽军刀下的一块肉。

  与其等死,不如把命押到能赢的地方。

  陈武看着他,忽然问。

  “这法子,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谢临川没有隐瞒。

  “白日看辽军列阵时。”

  “他们马头不朝城门,骑兵一直压着东南,那时候属下就觉得,他们不是来攻城的。”

  “后来血屠号一吹,城中先乱,援军先孤。”

  “属下便想着,若我是辽将,今晚一定会防关里五更出兵。”

  陈武点了点头。

  “下去准备。”

  “是。”

  谢临川刚要退下,齐欢已经转身看向他。

  齐欢的眼神很亮,里面没有半点玩笑。

  “闯过敌营,传信给赵将军。”

  “这一路,前头是辽狗巡骑,后头是乱军,左右都是死人。”

  “此行九死一生。”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谢兄弟,你出的计,这第一份功劳,敢不敢跟我一起去取?”

  谢临川抬眼。

  火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骨下的阴影。

  他握紧步槊,声音平稳。

  “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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