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死刑前的请求
死刑判决是第十天下来的。
不是无期,是死刑。那天下午苏宸在诊所整理病历,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闻框,他就那么扫了一眼——陆庭渊的名字旁边跟着"死刑"两个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接着打字了。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风吹过就哗啦哗啦响,绿得晃眼。
温景然端了两杯咖啡出来,走到他边上,看见屏幕上的字就顿了一下。"死刑?"
"嗯。"
"什么时候?"
"不知道,没说具体时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有阳光从树叶缝里漏进来,地板上全是碎金似的光斑。温景然把自己的咖啡搁在桌上,伸手覆上了苏宸还搭在键盘上的那只手。他的指尖有点凉。
"苏宸,"他声音很轻,"你难过吗?"
苏宸盯着屏幕,那行字还亮在那儿。"也谈不上难过,"他想了想,"也不高兴。就是……他选了条道儿,走完了。"
温景然没松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那你去看他吗?"
苏宸没急着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他托人带话了,说想见我。"
沈亦辰是下午到的,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袋橘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自己坐了沙发扶手。
"苏医生,新闻看了?"
"看了。"
沈亦辰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两只手搭在那儿,指节泛白。"死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咀嚼什么苦东西,"他真的杀了人。"
苏宸看着他。"亦辰,恨吗?"
沈亦辰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恨。现在……也谈不上恨了。不是因为他要死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挑词,"是恨他太累了。"
温景然没凑过去抱他,只是从桌角拿了纸巾盒,轻轻推到他手边。沈亦辰抽了一张捏在手心里,没擦,就那么攥着。
"景然,"他忽然抬起头,"你说阿宸会不会希望他死?"
温景然认真想了几秒。"不会。阿宸那人自己摔了跤还先问别人疼不疼,他不会盼谁死。"
沈亦辰没忍住,眼泪一下子顺着鼻梁淌下来了。他低着头,用手背胡乱蹭了一把。
"别哭了。"温景然拍了拍他肩膀。
"我没哭。"
"你明明在哭。"
"……忍不住。"
苏宸看着他们两个,放下手里的鼠标走过来蹲下,握住了沈亦辰的手。他手心是干的,温的。
"亦辰,"他说得很慢,"阿宸不会想你为他掉眼泪。他只会想你好好活着。"
沈亦辰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看苏宸。"你哪天去看他?"
"明天。"
"我跟你去。"
沈亦辰眼眶还是红的,但里头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更硬的东西。像船在浪里晃了一整夜,终于远远看见了灯塔。
"行。"苏宸说。
温景然没跟着去,他说不想见陆庭渊。也不是怕,就是不愿。苏宸没多劝,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开车上路,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一首老歌。女声懒洋洋的,唱什么告别什么遗忘,沈亦辰握着方向盘一直没说话,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路况。苏宸侧过脸看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退,阳光打在叶子上,连叶脉都照得清清楚楚。
到看守所办完手续,还是在以前那间接见室。白墙灰地,中间夹一道厚玻璃。苏宸在椅子上坐下,沈亦辰坐他右边。等的时候特别长,苏宸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这儿见陆庭渊的样子——他穿着橘色背心,头发剃得极短,两个眼窝凹陷下去,干涸得跟两口枯井似的。
铁门响了。陆庭渊走出来。
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大截,颧骨从脸上凸出来,线条硬得硌人。嘴唇上一道道干裂的小口子。最显眼的是他的手,指节粗大,骨节凸起,指甲剪得秃秃的,中指上还贴着条旧创可贴,已经发黑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跟点了盏油灯似的,里头火苗扑闪。他看见苏宸,又看见旁边坐着的沈亦辰,愣了一拍,才慢慢走过来坐下。拿听筒的动作很慢,手铐链子碰在扶手上铛铛响。
"沈亦辰也来了。"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又沙又哑。
苏宸把听筒举到耳边。"他说想来看看你。"
陆庭渊的目光越过玻璃,落在沈亦辰脸上,眼眶一下就红了。"沈亦辰,"他说,"对不起。"
沈亦辰没马上拿听筒。他就那么坐着,隔着玻璃跟陆庭渊对视,玻璃上映出来两个人影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过了好一阵子,他才伸手把听筒摘下来。
"陆庭渊。"
陆庭渊的眼泪掉下来了。"嗯。"
"我不恨你了。"
陆庭渊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被铐着的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苏宸在玻璃这边看得清清楚楚,他瘦得肩膀上的骨头都支棱出来了,头发里掺了不少白茬子。
"陆庭渊。"苏宸喊了他一声。
陆庭渊慢慢抬起头。
"你说想见我,什么事?"
陆庭渊的眼睛湿漉漉的,他看着苏宸看了很久。"苏宸,"他终于开口,"我想求你个事儿。"
"你说。"
"帮我照看陆庭远。"他声音越来越轻,轻得苏宸几乎要凑到玻璃上才能听清,"他一个人,没人管他。等我走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他?"
苏宸看着他那双被泪泡透了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陆庭渊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一个人在黑地里走了太久,突然看见一丝天光时的那种表情。他说:"谢谢你,苏宸。"
"不用谢。"
陆庭渊挂了听筒,站起来,跟着法警往那扇通往监室的门走。走了五六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
"苏宸。"
"嗯。"
"阿宸说过——让你照顾好苏宸。"他嗓子发紧,"我没做到。但是……有人照顾你了。"
然后他就迈进门里去了。
铁门关上时咣当一声,闷闷的。
苏宸还坐在玻璃前面,手里攥着那个听筒。他原本以为自己挺平静的,可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跟溺水的人似的。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简直像心跳。
沈亦辰从旁边伸手,把他指间那个听筒轻轻抽走了,挂回原位。
"苏医生,走了。"
苏宸站起来,腿突然软了一下,沈亦辰赶紧架住他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见室,走廊又长又亮,阳光从侧面的窗户大片大片灌进来,把灰扑扑的地板照得明晃晃的。苏宸走前面,沈亦辰跟后面,两个人影拖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苏医生。"沈亦辰在后面叫他。
"嗯。"
"你难过不?"
苏宸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忽然想起阿宸从前说过的一句话——真相不是拿来把人打倒的,是拿来让人松绑的。陆庭渊这辈子大概没松过绑,但他最后把那根绳子递给了活着的人。
"也说不上难过。"苏宸边走边说,"就是觉得,这人其实挺可怜的。"
"可怜?"
"他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爱。他觉着占住了就是爱,管住了就是爱,伤着了也是爱。他好像觉得,让人恨他总比让人忘了他强。"
沈亦辰在后面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苏医生,"他问,"那你教会他没有?"
苏宸想了想。
"没完全教会。"他说,"但他总算开始学了。"
两个人走出看守所大门,外头阳光正猛。早上还有点云,这会儿全散了,天蓝得不像话,跟阿宸最喜欢的那种夏天一个颜色。
车后座上搁着一大束向日葵,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花束上别了张卡片,沈亦辰拿起来看了一眼,念出声:"苏医生,谢谢你来看我哥。陆庭远。"
苏宸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看守所里头的消息比外头传得快。"沈亦辰把卡片放回去,又补了一句,"他中午送诊所来的,我给搁车上了。"
苏宸没忍住笑了。他弯腰把那束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向日葵的瓣儿蹭在他下巴上,毛茸茸的。
两个人上了车。沈亦辰拧钥匙点火,挂挡。
"苏医生,回家?"
"回吧。"
车子从看守所停车场拐出来,汇进主路车流里。阳光还是那么好,路边的梧桐叶子让风吹得翻来翻去,亮闪闪的,跟无数只小巴掌在挥似的。
苏宸抱着那束向日葵坐在副驾,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陆庭渊最后那句话来。他说有人照顾你了。
他掏出手机给温景然发了条消息:"出来了,往回走呢。"
回复没一会儿就过来了:"好。我等你。粥在灶上煨着。"
苏宸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苏医生,"沈亦辰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笑了?"
苏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他说,"笑了。"
(第三卷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