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痊愈的代价
第65章 苏宸的治疗笔记
咨询进行到第九周的时候，咨询师给苏宸布置了个作业。
"写日记。"她说，"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把每天的情绪记下来，高兴的，不高兴的，都行。不用多，一句话也成。"
苏宸看着她。"我是心理医生。我给病人布置过这个。"
咨询师也看着他。"那你给自己布置过吗？"
苏宸停了会儿。"没有。"
"那就从今天开始。"
苏宸回家坐到书桌前，翻开阿宸那本日记。剩的空白页不多了，就最后几页。他想了想，拿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
*第九周周二。咨询师让写日记，记情绪。高兴的事，景然煮了粥。不高兴的事，想到了阿宸。*
写完了又觉得不对。
*不是不高兴。是想念。*
温景然端了两杯咖啡从厨房出来，放一杯在苏宸面前，瞥了眼本子。"写什么呢？"
"作业。咨询师布置的。"
"什么作业？"
"记情绪。"
温景然在他旁边坐下来。"记了？"
"记了。"
"记的什么？"
苏宸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温景然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动了动。"'想念'不算不高兴。"
"那算什么？"
温景然想了想。"算爱。"
第二天苏宸又写了一行。
*第九周周三。诊所来了个患者，哭了。我没哄他。让他哭。哭完他说好多了。*
他顿了下笔。
*以前我老说"别哭了"。现在才明白，哭本身就有用。*
温景然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水。他走到苏宸后面从背后搂住他，瞄了眼本子。"今天写什么了？"
"写了个病人。哭了，我没哄。"
"干嘛不哄？"
"哭出来比什么都强。"
温景然把脸埋在他后颈上。"苏宸，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想了想。"变会当医生了。"
苏宸笑了。"本来就是。"
"以前是治病。现在是治人。不一样。"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但景然说的好像对。
第三天。
*第九周周四。梦见阿宸了。草地上躺着看天，天特蓝，云特白。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笑了。没说话。*
他琢磨了一下补了一行。
*醒过来枕头是湿的。倒不是难过。就是想他。*
合上本子搁书架上。温景然从卧室走出来。"写完了？"
"嗯。"
"写的什么？"
"梦见阿宸了。"
温景然看着他。"哭了？"
"没哭。枕头湿了。"
"那就是哭了。"
苏宸抬手摸了摸脸。"可能是吧。"
第四天他写的是超市。
*第九周周五。跟景然去超市，他挑西红柿挑得特仔细，一个一个看，轻轻捏一下，还搁鼻子底下闻闻。我就站旁边看着他。想起他第一次教我挑西红柿那回，他那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颠一颠的。现在全好了。*
想了一会儿又加一句。
*日子过得真快。*
温景然从厨房探出头来。"苏宸你写什么呢？"
"日记。"
"写的什么？"
"写你挑西红柿。"
"这有什么好写的？"
"每个细节都得记，怕忘了。"
温景然笑了。"忘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每年都提醒你。每年。每天都提醒。"
第五天苏宸去看了阿宸他妈。
*第九周周六。去看了阿宸妈妈。她老了，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皱纹也多了。但眼睛还是阿宸那样，一笑就弯成月牙。她给我看了阿宸小时候的照片，光屁股站澡盆里，手里捏个塑料鸭子。笑得跟傻子似的。*
笔尖顿了会儿。
*阿宸从小就这样，见人就笑。想一个人大概就是，爱还没完。*
温景然端了盘水果过来挨着苏宸坐下。"去看阿宸妈妈了？"
"嗯。"
"她怎么样？"
"还行。想阿宸。"
温景然递了块苹果到苏宸嘴边。苏宸咬了一口。
"甜不甜？"
"甜。"
第六天沈亦辰来了。
*第九周周日。沈亦辰来了。说陆庭远最近在学编程，学得特较真，天天加班到半夜。沈亦辰说他像当年的阿宸，一样倔，一样不服软。*
他想了想加了一行。
*阿宸要是还活着，看见陆庭远学编程，肯定得说"你比苏宸强多了，他这辈子都学不会"。*
写完自己嘴角翘了一下，合上本子。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这回他没过来了，就靠在门框上远远看了苏宸一眼。苏宸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笑。
"写完了？"
"嗯。"
"写的什么？"
"沈亦辰和陆庭远。"
"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苏宸发现自己最近老说这句话。
第七天咨询师问了个问题。
*第十周周一。咨询师问我：*
*"觉得自己好了吗？"*
*我想了挺久。"好点了，没全好。"*
*"全好是什么样？"*
*我想得更久。"不想阿宸的时候不疼。想他的时候能笑。"*
*"现在呢？"*
*"想他的时候又疼又笑。"*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苏宸合上本子。温景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写完了？"
"嗯。"
"写的什么？"
"咨询师问我好没好。"
"你怎么说的？"
"说好点了，没好全。"
温景然看着他。"苏宸。"
"嗯？"
"会全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他的时候已经会笑了。"
第八天下雪了。
*第十周周二。今年头场雪。景然站阳台上看雪，穿着我送他那件深灰大衣，围着那条深灰围巾。雪落他头发上跟撒了层糖霜似的——不对，跟头皮屑似的。算了不这么写了。总之挺好看的。我站客厅里看他看了老半天。*
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我了。笑了。我也笑了。*
温景然从阳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他把一杯热牛奶搁苏宸本子旁边，什么话也没说。
苏宸抬头。"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你看雪。"
"这也要记？"
"每个细节都得记，怕忘了。"
温景然握住苏宸的手。"忘不了。每年下雪我都提醒你。"
第九天苏宸把本子带去了咨询室。
咨询师看着他手里的本子。"写了？"
"写了。"
"能看看吗？"
苏宸犹豫了一下递过去。咨询师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苏宸坐对面握着杯水，手心全是汗。
她翻完了合上本子还给他。
"苏医生，你知道你写了什么吗？你写了爱。爱温景然，爱阿宸，爱沈亦辰，爱陆庭远。爱挺多人。也爱你自己。虽然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苏宸看着手里的本子。"爱自己？"
"嗯。你写自己什么情绪什么思念什么疼。你没躲，你面对了。这就是爱自己。"
苏宸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本子上自己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跟处方上那手干净利落的字完全两码事。这些字乱七八糟的有的很大有的很小，看着像在哆嗦。他突然觉得他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乱七八糟的，但都是真的。
咨询师等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苏医生，你刚才停下来了。你没急着说话没急着解释也没急着让自己好起来。你就停在那儿了。这也是爱自己。"
苏宸眼眶有点发酸。"我从前不写这些。"
"现在会了。"
"嗯。现在会了。"
从咨询室出来雪还在下。他站门口仰头看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一片一片的轻飘飘慢悠悠的，跟碎纸片似的。他伸手接了一片，到手心里就化了。
手机响了。温景然发来条消息——"下雪了。开车慢点。"
苏宸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翘。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嗯。路上了。"
上车打火。车子汇进车流里。雪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来回刮着玻璃。
到家的时候温景然在楼下站着等他，撑了把黑伞。雪落了他一肩膀，薄薄一层。
苏宸停好车走过去。"怎么下来了？"
"等你。"
苏宸接过伞，两个人一块儿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黄光照着两个人后背。
开门进屋，暖烘烘的。窗台上那盆金边吊兰又冒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金边在灯底下亮闪闪的。
苏宸换了鞋走到书桌前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
*第十周周三。咨询师说我写的日记就是爱。爱别人也爱自己。*
他停了停，笔尖悬在纸面上头。窗外雪还在下，温景然在厨房里瞎哼了首什么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
苏宸写了最后一行，合上了本子。
*可能是吧。*
他没再写别的。
（第四卷第六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