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节阶级如山,军功似纸!
书名:苍生道君 作者:提笔难绷 本章字数:3843字 发布时间:2026-07-22

  北朔关的欢呼,只撑了不到三日。

  第三天清晨,辽军又来了。

  黑压压的兵线从雪原尽头压过来,战鼓一通接一通,震得城墙上的积雪往下簌簌掉。

  这一次,城头上的晋军没有再乱。

  援军已经入关。

  粮草、箭矢、滚木、火油,一车车堆在城墙后。

  前几日压在每个人头顶的恐惧,被这几日的血战烧成了怒气。

  辽军疯了一样攻了五日。

  云梯架上来,就被推翻。

  攻城车冲到半路,便被火油烧成黑架子。

  披甲的辽兵踩着尸体往上爬,爬到城垛边,又被长槊一排排捅下去。

  五日后,城下尸体铺了厚厚一层。

  辽军终究没能摸稳北朔关的城头,只能退回三十里外扎营。

  战事重新僵住。

  紧绷了多日的北朔关,终于有了喘气的空隙。

  也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自南边驰来,马蹄卷起冻土和碎雪,直入中军。

  朝廷的封赏到了。

  中军大帐前,各营将校依次列队。

  一名面白无须的内官站在台阶上,披着貂裘,手里捧着明黄色圣旨。

  他身边两个小太监冻得脸发青,却仍旧低眉顺眼地扶着香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细的嗓音一响,校场上顿时没了杂声。

  每个将官都抬起头。

  有人眼底发热。

  有人手指攥紧甲带。

  打了这么多日,死了这么多人,等的就是这卷纸。

  内官慢悠悠念道:

  “北朔关守将番越,调度有方,力保雄关,特晋威远将军,赏金千两,绸缎百匹。”

  番越挺着肚子出列。

  他脸上红光满面,腰弯得不深,声音却洪亮得很。

  “臣,谢主隆恩!”

  北朔关几名将官立刻跟着拱手道贺。

  援军那边却安静不少。

  内官并不理会这些,只继续念下去。

  “援军主将赵毅,浴血奋战,功勋卓著,晋平虏将军,赏金八百两。”

  赵毅出列。

  他身上的甲还没完全换下,肩甲处留着一道刀痕。

  “臣,谢恩。”

  语气很平。

  听不出喜怒。

  内官的眼皮抬了抬,又落回圣旨上。

  “原北朔关军司马陈武,智勇双全,献策有功,晋平辽校尉,统领北朔关城防事宜。”

  陈武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臣,谢恩。”

  他站回去时,目光从队伍末尾扫过。

  谢临川就站在那里。

  深色皮甲上还留着没洗净的血痕,右手按着刀柄,脸上没什么表情。

  内官继续念:

  “原亲卫营队主齐欢,冲锋陷阵,屡立战功,晋屯长,赏银五十两。”

  齐欢怔了一下。

  五十两。

  屯长。

  和他心里想的差得远。

  可这毕竟是升官,他还是咧嘴一笑,出列抱拳。

  “谢主隆恩!”

  声音粗得很,听上去倒真有几分欢喜。

  念到这里,内官停了停。

  他低头在圣旨上找了片刻,眉头皱起,似乎对后面这个名字没多少耐心。

  谢临川手下几个人却全都站直了。

  王大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藏不住笑。

  李二猴站在人群边缘,眼睛盯着内官的嘴。

  张金更是踮起脚尖,嘴里小声嘀咕:“该发了,该发了……”

  三更决战的计,是谢临川出的。

  夜闯援军大营,也是谢临川跟着齐欢去的。

  这一功,怎么也该从什长跳到队主。

  运气再好些,说不得还能摸到屯长的边。

  王虎断着手腕,仍旧挤在人群里,兴奋得脸皮发红。

  “咱们这回要跟着副队主吃肉了。”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纠正:“还没封呢。”

  王虎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台阶上,内官终于念到了那个名字。

  “亲卫营什长,谢临川。”

  校场上几道目光同时落来。

  谢临川没有动。

  内官拖着调子,念完后半句:

  “作战勇猛,赏银三十两,晋副队主之职。”

  风从校场穿过。

  旗杆上的破旗啪地响了一声。

  王大的笑僵在脸上。

  张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王虎脸上的红色退得干干净净,吊着的那只断手在胸前晃了一下。

  副队主。

  说是升官,其实只比什长多半个头。

  上面还有队主压着。

  下面的人听着也别扭。

  立下三更大功,拿命钻辽军大营,最后就换来这么个东西。

  几名北朔关老将互相看了看,没有开口。

  援军那边有人皱眉,也有人端着脸,装作没听见。

  番越身边的亲信嘴角动了动,笑意很快被压下去。

  陈武的脸色沉了下来。

  齐欢刚才还挂着的笑,彻底没了。

  内官卷起圣旨,等着谢临川谢恩。

  谢临川这才出列。

  他走到香案前,抱拳躬身,礼数挑不出错。

  “末将谢临川,谢主隆恩。”

  声音平稳。

  没有怨气。

  也没有喜意。

  内官瞧了他一眼,见他还算识相,便将圣旨交给番越身旁的文吏,转身进帐喝热茶去了。

  封赏一完,校场上的队列散开。

  谢临川还没走出几步,手下几个兵卒便围了上来。

  王大第一个忍不住。

  “什长……不,副队主,这也太欺负人了!”

  张金也急了:“三十两银子?您夜里钻辽营,命都差点丢在外头,就值三十两?”

  “那计策明明是您出的!”

  “要不是您,赵毅那四万人能进关?”

  几个人越说越大声。

  附近已有别营兵卒往这边看。

  谢临川转过头。

  “闭嘴。”

  两个字落下,王大几人立刻收声。

  谢临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嫌命长,就继续嚷。”

  张金缩了缩脖子。

  王大还想说话,被李二猴拉了一把。

  谢临川压低声音:“军功落到纸上,归谁说了算,不归你们说了算,现在闹起来,除了让人抓把柄,什么都换不回来。”

  几人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吭声。

  谢临川又道:“有火气,留到辽人上城的时候使,回去练刀。”

  王大闷声应了。

  李二猴拖着张金走了。

  王虎也不敢多留,吊着胳膊跟在后头。

  人散开后,陈武从后面走来。

  “谢临川,你跟我来。”

  谢临川回身抱拳。

  “是。”

  陈武的营帐里,炭盆烧得正旺。

  新晋的平辽校尉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亲手倒了一盏热茶,推到谢临川面前。

  “心里不痛快吧?”

  谢临川双手接过茶盏,低头道:“末将不敢。”

  陈武看着他,沉默片刻。

  “在我这里,不必装得这么规矩。”

  谢临川没有接话。

  茶水很烫。

  他捧着杯子,指节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有松手。

  陈武叹了一声。

  “请功奏报,是我亲手写的,三更决战,夜闯辽营,传信救援,这几项功劳,我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副本,拍在案上。

  “我把你的名字放在前面。”

  谢临川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目光。

  陈武的声音低了些。

  “可奏报到了京城,功劳就不是按刀口上的血来分了。”

  帐内只剩炭火噼啪声。

  陈武道:“番越是将门出身,赵毅也是将门出身,我陈家祖上三代在军中,虽算不得高门,也有几分旧情面。”

  他顿了顿。

  “齐欢的叔父,是州府都尉。”

  谢临川捧着茶,没有动。

  陈武看着他。

  “你呢?”

  “青石县龙首乡农户子弟,十五岁抓壮丁入伍,杂役营罪卒出身。”

  “在京城那些人眼里,这样的履历太低。”

  陈武说到这里,脸色也不好看。

  “你若出身士族,凭这次功劳,连升三级都不奇怪,可你从泥地里爬出来,他们给你半级,就觉得已经算开恩。”

  谢临川的手指紧了紧。

  陶杯边缘发出轻响。

  陈武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案上。

  钱袋沉,落在木案上发出闷声。

  “这里有一百两。”

  “朝廷不赏,我私人补给你。”

  “你还年轻,别因为这一回封赏寒了心,边关乱,机会总还会有。”

  谢临川抬起头,看向那个钱袋。

  一百两。

  足够青石县乡下人家过很多年。

  足够给爹娘修屋,买田,买粮,换几身像样的冬衣。

  他看了片刻,站起身,对陈武深深一礼。

  “谢校尉栽培。”

  “这份恩情,临川记下了。”

  陈武皱眉:“钱拿着。”

  谢临川没有伸手。

  “末将还有军务。”

  说完,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帐中,又被帐帘挡在外面。

  陈武坐在原处,看着案上那只没被拿走的钱袋,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茶盏上。

  谢临川刚才捧过的陶杯,杯壁裂开了一道细口。

  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木案上。

  帐外,寒风刮过营盘。

  谢临川走得不快。

  他穿过校场,走到拴马的木桩旁。

  四下无人。

  远处有兵卒在搬箭,有人在骂冻坏的皮靴,还有人在伤兵棚里哼哼。

  这些声音离他都很远。

  谢临川停在木桩前。

  下一刻,他抬起右拳,砸了下去。

  砰。

  碗口粗的木桩狠狠一震,扎在冻土里的根部往下陷了半寸。

  他拳锋破开,血很快涌出来,滴在雪上。

  疼痛沿着手骨往上窜。

  谢临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从指缝往下流,落到雪里,红得刺眼。

  他没有再砸第二拳。

  这一拳已经够了。

  军功可以写在奏报上。

  奏报也可以被人改掉。

  他拼命换来的东西,到了京城那些人手里,轻飘飘就能换个名字,换个位置,换成别人的前程。

  谢临川扯了扯嘴角。

  没有笑出声。

  他从怀里扯出一块布,一圈圈缠住拳头。

  布很快被血浸透。

  谢临川系紧最后一个结,转身往营房走。

  北朔关这条路,能走。

  但走不远。

  至少,不能只靠这条路。

  深夜。

  齐欢提着一坛酒,踉踉跄跄闯进了谢临川的营帐。

  “他娘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酒坛往旁边一放,满脸通红。

  “兄弟,哥心里堵得慌!”

  谢临川坐在床沿,正在擦刀。

  刀身上还有白天留下的油灰,他用破布一点点擦干净,动作很稳。

  齐欢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骂道:“三更的计,是你提的,我补的,辽营也是咱们带人钻的,那群老爷坐在帐里写几笔,功就没了大半。”

  他抬手往外一指。

  “番越那头肥猪,躲在关里不敢出兵,封威远将军!”

  “赵毅倒是真打了,可他也没少拿!”

  “老子拼了命,才给个屯长,你更惨,副队主,副队主算什么玩意儿!”

  齐欢越骂越大声。

  谢临川拿过一只破碗,倒了半碗酒,递过去。

  “齐大哥,喝。”

  齐欢接过来,一口干了。

  “你怎么不骂?”

  谢临川继续擦刀。

  “骂给谁听?”

  齐欢被这句话堵住,半晌才骂了一声。

  “你小子,比我能忍。”

  谢临川没有应。

  齐欢靠着帐柱,又喝了几口,骂声渐渐低下去。

  没过多久,他抱着酒坛睡着了。

  鼾声很重。

  王大进来把齐欢背走。

  临走前,他看了谢临川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帐帘落下。

  营帐里安静下来。

  谢临川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伸手入怀,取出了那卷羊皮地图。

  羊皮被他贴身带了一整日,已经染上体温。

  他没有立刻展开。

  只是用指腹摸着边缘。

  粗糙。

  坚韧。

  不像寻常行军图,也不像普通猎户用的山路图。

  北朔关。

  军功。

  晋升。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一件件沉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羊皮上那几道扭曲线条。

  青石县。

  龙首乡。

  黑山。

  还有黑山深处那个被反复描粗的黑点。

  一个辽国偏将,为什么会把大晋腹地一处小县的地图,藏在护心镜后面?

  若只是为了垫甲,什么不能垫?

  偏偏是这张图。

  谢临川闭上眼。

  羊皮上的山势,在脑海里慢慢铺开。

  那条线,最终仍旧指向他的家乡黑山。

  那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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