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院，”她放下咖啡杯，“我在整理苏晚卿案卷影印件的时候，也见过这个词。”
“苏晚卿的案卷？”
“是夹在案卷里的一封书信。发黄的宣纸，写的是小楷。寄件人落款是‘伏魔院掌院苏摩’，收件人是苏晚卿。信很短，大意是——‘苏推官钧鉴：八苦卷轴又现一苦，似与贵乡王氏旧案有关。如有线索，烦请告知。’”
施然抬起头：“苏晚卿是扬州推官，王安桉是刑部主事。伏魔院找她问王氏旧案，说明八苦卷轴中的某桩案子，和王安桉有关。”
他顿了顿，又说：“也和你那个名字只差一个字的苏晚卿有关。”
苏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八苦卷轴确实存在，如果“八苦”之间的感应关系属实，那么王弘远晚年的悔恨执念为什么会在碑石上形成一个念相碎片、为什么会被她“看见”，也许这不是巧合。也许那处念相碎片不仅是王安桉故事的终点，更是八苦卷轴中某一苦留下的余震。而那个余震穿过数百年的时光，被另一套更古老的系统记录了下来。
“我们要去一趟伏魔院看看。”施然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我父亲标注了这个地名，既然他查到了八苦卷轴，却没有完成，那么伏魔院可能保留着他没找到的东西。”
“等一下。”苏晚按住地图，“你说‘我们要去一趟’，但伏魔院在哪？”
施然摇头：“不知道。地图上没有标坐标，笔记里没有写地址，我父亲只写了这个地名，没有写怎么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晚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伏魔院”三个字。搜索结果很少，大多是佛学术语、某款游戏中的关卡名、或者某某寺庙的下院。她翻到第十页，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条结果——【伏魔院碑刻拓片，民国二十三年拓，现藏于××大学图书馆古籍部】。
她点进去，没有图片，只有一条简短的著录信息：碑文为“八苦卷轴序”，落款“伏魔院掌院苏摩撰”。
苏晚念了出来：“苏摩，就是给苏晚卿写信的那个人。”
施然凑过来看，屏幕上的著录信息很少，但有一行备注被苏晚忽略了，“碑原立于伏魔院旧址，院废后碑移入城内，现藏址不详。碑文详述‘八苦’之旨，并附八桩心魔案梗概。碑末有朱笔小字一行，似为后世所加：‘渡厄卷终，八苦归元。’”
“这不是一块碑。”施然从桌前直起身，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张标注了三十七个红点的网络，“这是一份目录，伏魔院的碑文记录了一个更古老的事件，八桩心魔案，由一个掌院、一个小沙弥和一个行脚僧联手勘破。这八桩案子按‘八苦’分类，每破一苦，便可感应下一苦。八苦渡尽，卷轴归元。”
“也就是说，八苦卷轴是伏魔院的产物。我父亲当年查到了八苦卷轴的存在，但他找到的只是卷轴留下的痕迹，没有找到完整的记录。”施然拿起那张地图，将它翻到背面，“而这套分类，和三十七处封禁点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系。我父亲想验证这件事，但他没有时间了。”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想替他完成。”
施然没有否认。
苏晚合上电脑，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她说了那句施然听过很多次、但每次听到都会在心里暖一下的话。
“走吧，搭档。去哪儿——先找碑，再找院。”
施然走向地下室的出口，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这一次可能比之前更远，不止一个念相空间，不止一场婚礼。那是八桩案子，八段执念。”
苏晚背好背包，在门口侧过身，让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老街的梧桐树在窗外沙沙响着，和唐镇那天早晨的风声很像。
“我在鬼新娘的婚宴上说过的，”她说，“我的假还没休完。”
伏魔院旧址所在地，施然将手掌覆在碑刻拓片上。纸张冰凉，墨迹是民国拓工留下的，和碑文本身隔着数百年的距离，他闭上眼睛，想要感悟其中种种执念或者“念”。
起初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听见了木鱼声——不是念相碎片中的那种回声，而是一个真实的、在某个夏日午后敲响的木鱼。笃、笃、笃。木鱼声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倦意，几分自嘲，缓缓念道：“八苦已渡，卷轴归元。此案了结，诸位散了吧。”
施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古寺的庭院中。一棵菩提树正绿着，树下三个僧人，一个伏案书写、一个逗弄蚂蚁、一个靠在树干上闭目不语。围绕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故事慢慢地酝酿开来。
。。。。。。。。
血案发生在天龙寺的藏经阁中。
苏摩赶到时，寅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响。春寒料峭，禅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灯笼的光晕在雾里化成一团浑浊的红，是一种很奇妙的丁达尔效应。
尸体被放置在藏经阁二层的抄经堂。
苏摩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他五感异于常人，此刻鼻腔里充斥着血腥气，除却血腥气之外，却还有一缕别的什么，很淡，混在陈年墨香和老木头的味道里，一般人几乎察觉不到。
嗯···，似乎是茉莉花的味道。
“掌院。”伏魔院的检校尉早已将现场封锁，为首的赵寒上前拱手，“死者净空，藏经阁僧值，寅时初被巡夜的僧人发现。”
苏摩跨过门槛，走向抄经堂，抄经堂不大，四壁皆是高至房顶的木架，密密麻麻码放着经卷。烛火燃着大半，将室内照得通明。净空的尸身仰面倒在正中，一袭灰色僧袍已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苏摩走近，蹲下，详细地观察死者情况。
净空年约四十，身形瘦削，颧骨高耸。此刻他的眼睛大睁着，嘴唇微张，面容看上去却并不狰狞。
苏摩见过许多死人，恐惧的、愤怒的、不甘的、茫然的，每种死相都凝固着死者最后一刻的情绪。
但净空的表情不一样。
那是一种近乎于狂喜的解脱。
“刀伤共有三十七处。”赵寒在旁边禀报，“最致命的一刀在胸口，贯穿心脏。奇怪的是，从伤口走势来看，有几刀分明已经致命了，凶手却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