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摩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净空的右手。那只手紧握着一串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节次分明。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尸身伤口处凝结的晶体。
东方既白,一线天光从窗棂透入,恰好落在净空的胸前。那些嵌在血肉间的细小晶体便在这一刻亮了起来,呈现出一种近乎纯净的金色,状如泪滴。
苏摩伸手,以指尖虚虚悬停在一枚晶体之上。
温热。
死者已凉,这些结晶却依然温热。
“苦谛结晶。”他低声自语。
八苦卷轴所感应的,众生之苦凝结的实体。他只在卷宗里见过记载,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甚是震撼。天龙寺有麻烦了,或者说,整个梵境(此指国家)都要有麻烦了。
“掌院。”赵寒压低了声音,“寺中有一位僧人在门外,一直不曾离开。”
苏摩抬眼望去。
抄经堂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间可以看到一个人影跪在回廊的地板上。是个少年沙弥,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灰色僧衣,头顶新剃的戒疤还泛着青茬。他跪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他是什么人?”
“法号拾得,藏经阁的洒扫沙弥。”赵寒道,“巡夜僧人发现尸体时,他就已经在门外了。问话他也不答,只说——”
“只说什么?”
“说他在等人。”
苏摩起身,走到门口。
少年感知到他的靠近,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极素净的脸,眉眼淡而清,肤色是不见日光的白,衬得一双瞳仁格外深黑,但最让苏摩在意的是他的神情。那少年看着他的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不,甚至不像一个孩子。
像一口古井,映着天光云影,不起一丝波澜。
“你就是拾得?”苏摩问。
少年合十一礼:“是。”
“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脸。”
苏摩微微眯眼:“什么脸?”
拾得沉默了一瞬,轻声说:“死者的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宁过了。”
这句话让苏摩的心头微微一凛,他没有表露,只淡淡道:“你认识净空?”
“不熟。”拾得说,“但我知道他,他在藏经阁抄了二十三年经,从不与人言语。大家都说他修持的是‘白骨观’,视女子如蛇蝎,平日里连女香客的衣角都不敢看。有人背地里叫他……”
他没有说下去。
“叫什么?”
“净空师太。”拾得抬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但这不是真的。”
苏摩注视着他。
“什么不是真的?”
拾得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少年忽然抬起手,指向净空的尸身。
“他的脸上,有一个女子在跳舞。”
天光更亮了些,雾气渐散,藏经阁的翘檐飞角在晨曦中显露出轮廓。远处传来僧众早课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悠远绵长。
苏摩与拾得对视着。
“什么样的女子?”
“很美。”拾得的声音很轻,“眉心有一点朱砂,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她在净空的眼皮上跳舞,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净空一直在看她。哪怕死了,也舍不得闭眼。”
苏摩慢慢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少年的眼睛。
“你能看见?”
拾得想了想,说:“我能感觉到。”
“怎么感觉?”
“就像……一粒尘埃落入眼中。”拾得说,“它告诉你许多事,它从何处来,经过什么地方,在何人的衣襟上停留过。净空虽然死了,但他身上还沾染着许多人的气息。那些气息是他这辈子的故事。”
苏摩定定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对赵寒说:“把他带进来。”
“掌院?”
“带他进来。”苏摩重复,“让他近前去看。”
赵寒面露迟疑,终究还是领命,将拾得引入抄经堂。少年在经过净空的尸身时,脚步停了一停。
“不必怕。”苏摩说。
拾得偏过头看他:“我不怕。”
他说的是实话,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
他走到净空身边,垂目凝视着那张满布血污的脸。片刻后,他伸出手,以指尖轻轻碰触净空眉心的一粒尘埃。
“他死之前,见过一个女人。”拾得说,“不是在那一刻,是更早。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前天。那女人留下了这个。”
他抬起手,指尖在烛光下似乎有什么微尘在闪烁。
苏摩让赵寒取来一张白宣,拾得将指尖的微尘轻轻弹落其上。
“茉莉花香就是从这里来的。”拾得说。
苏摩俯身,几乎贴到纸面上,才勉强辨认出那确实是一粒极细微的花粉。淡黄色,边缘已有些萎缩,但形状依然可辨。
茉莉花粉。
“她还留下了什么?”苏摩问。
拾得闭上眼。
抄经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少年站在那里,面容安详,呼吸平缓,仿佛入定一般。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诵念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
“她在哭。”
“什么?”
“那个女人,她在哭。”拾得说,“但她不是悲伤,她的眼泪里有一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字眼。
“是什么?”
“欢喜。”
苏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
“净空认识她。”拾得低头看向那张死者的脸,“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二十三年。”
苏摩的瞳孔微微收缩。
二十三年,净空在藏经阁抄经的日子,正好是二十三年。
钟声还在响,早课已经开始了。
苏摩直起身,目光从净空的尸身上扫过,落向四壁高耸的经卷木架。
三十七刀,刀刀致命,却又不肯停手。死前见过一个女人。认识了二十三年。脸上的表情是解脱的狂喜。
他踱步到净空的禅房。
房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蒲团而已。桌上摊着一卷尚未抄完的《心经》,墨迹犹新。
苏摩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究竟涅槃”这四个字,笔迹显然比前面的字更重,墨色浓得几乎透纸。
他继续翻检,打开床头的木箱时,苏摩的动作停了。
箱内只有一套叠放整齐的女子衣裙。
月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