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第一次以“护国英灵”的名义飘到他即将沉入的深渊边缘时,永夜修身以为自己的鬼体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缠住了腰。那东西比水更柔软,比铁更沉重。它不会响,不会断,不会因为挣扎而松动。它只是在那里,一圈一圈地绕上来,好似一条无限长的蛇。
他在虚无中尖叫。
尖叫没有声音。在夹层里,声音传不出去。他的嘴张开了,他的喉咙在震动,声波被吸走了,被那些绳子吸走了。绳子一颤一颤的,像在享用他的恐惧。
那些绳索不是麻绳,是千万根由“国家神道”纺成的丝线,是军国主义残留的菌丝。它们从绥靖神社的地下钻出来,穿过泥土和石基,穿过混凝土和木板,穿过层层叠叠的现代化建筑,是某种不可阻挡的植物根系。根系的目标很明确——他的灵体。缠住他,把他从地狱的入口硬生生拽回人间与冥界的夹缝。
第一缕气运涌入体内时,他疼得几乎要散开。那感觉好比是有人用烧红的银针缝合他灵魂的伤口,每一针都带着虔诚的温度,每一线都缠着“忠魂”“英杰”“护国”之类的字眼。那些字眼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灵体上,烙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嘶声,然后冷却,变成永久的疤痕。
除了疼痛之外,他发现自己不再坠落了。蛛丝成了缆绳,缆绳成了柱基,柱基在他脚下慢慢膨大、凝固,变成一方黑色的、光滑的石台。石台四四方方,像一座被压扁的坟墓。他站在上面,脚下是空洞的深渊,头顶是遥不可及的人间。
他停在半空,上不能回人间,下不能入地狱。一个完美的囚徒,被“英灵”二字困在了永恒的夹层里。
他成了魑。
成为魑的过程,是一场缓慢的凌迟。不是那种一蹴而就的变形,不是闪电劈中,不是咒语生效,不是一夜之间长出獠牙和利爪,而是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转变,一个念头一个念头地扭曲。
魑不是鬼。鬼是人死后所化,带着生前的记忆和执念,在世间游荡。魑是别的东西,恶的结晶,是一个人的罪行被供奉起来,被香火熏着,被祈祷养着,被一代又一代的参拜者不断加固,最终变成的怪物。一个人越恶,死后被供奉得越虔诚,就越容易变异,刚好他变成魑。
永夜修身是最理想的材料,他的恶是真实的,是海量的,是跨国界的;而对他的供奉也是真实的,是持续的,是制度化的。他完美地满足了魑的形成条件。
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悖论里:若无人祭拜,他便坠入无间;若有人祭拜,他便被修补成半人半鬼的形态,永远悬在受苦与享用的夹缝中。
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陷阱。设计者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个制度。
国家神道的制度,军国主义的制度,将战犯包装成“英灵”的制度。这个制度不需要设计师,它自己会运作。它吸收参拜者的虔诚,转化成魑的枷锁;它吸收魑的饥饿,转化成更多的参拜者。它是一个闭环,完美的、自给自足的、永恒的闭环。参拜者的气运越多越纯净,他的痛苦就越减轻,舒适就越延长,所以他渴望参拜者,渴望他们的合掌,渴望他们的投币,渴望他们的击掌,渴望他们的鞠躬,渴望他们从鸟居下涌过来时,身上带着的那些滚烫的、新鲜的、不带悔意的气息。
起初他还抗拒。他在夹层中蜷缩成最小的一团,拒绝那些飘来的气息,但拒绝意味着裂隙扩大,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缝,像一件被摔过的瓷器,裂纹从脚踝蔓延到膝盖,从小腿蔓延到大腿。裂缝每扩大一寸,地狱的引力就增强一分,他能感觉到那引力,不是从上往下拉,而是从下往上拽,像有一只巨大的舌头从地心伸上来,舔着他的脚底,把他往下拖。当他的左脚已经开始融化进那片硫磺味的黑暗时,他终于妥协了。
他张开了嘴,也伸出了舌头。
第一缕气运是甜的,甜得发腻,像煮过头的麦芽糖。不是那种水果的甜,不是那种蜂蜜的甜,是一种更工业的、更浓缩的、几乎令人作呕的甜。它裹挟着老兵浑浊的执念——拉包尔丛林里的湿热,瓜达尔卡纳尔岛上的疟疾,同僚在眼前爆成血雾的记忆。那些记忆是碎片状的,尖锐的,像打碎的玻璃混在糖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