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修身吞下它时，那些碎片割破了他的喉咙，糖浆随即填补了伤口。痛苦和舒适同时到达，像电击一样贯穿他的灵体。他感到自己左肩的裂隙被填补了。裂缝合拢了，新的鳞甲在上面长出来，湿漉漉的，闪着暗绿色的光。
老兵站起来时，背影晃了一下，鬓角更白，腰弯得更深，眼里原本还剩的一点火光灭成了一小撮死灰。那死灰是真正的死灰，不会再复燃了。老兵剩下的生命将在某种被抽空的麻木中度过，他不会再愤怒，不会再质疑，不会再质问那场战争的意义。他只会时常地来参拜，用自己仅存的气运喂养那只他看不见的怪物。
永夜修身知道那是什么。他吸走的不仅是记忆，还有支撑那个老兵活下去的、最后一点点对“意义”的执念。那个老兵在战场上失去了战友，在和平年代失去了尊严，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是某种模糊的信念，相信那些牺牲是有意义的，相信那些死去的人至少是为了某种正确的事业。现在，连这个信念也被抽走了。
永夜修身的触须从他的后颈伸进去，就像一根吸管，把那层薄薄的“意义”吸得干干净净。然后触须抽出来，留在里面的只有空虚。
他停不下来了。
触须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说，魑的饥饿有自己的意志。它不会满足，不会饱，不会说“够了”，它只会想要“更多”。
渐渐地，他不再挣扎。他放弃了抗拒，就像当年放弃对华和平的可能性一样自然而坚定。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鸟居下的影子被拉长时，那些参拜者的气息涌入体内：一个妇人焚烧纸钱时对“荣耀”的模糊渴望，那渴望像一缕青烟，细而执着，带着线香的辛辣和纸灰的焦香。
比如一个少年空洞的崇拜。少年穿着校服，被学校组织来“学习历史”，他其实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只是跟着前面的同学鞠躬，拍掌，但空洞不等于无害。空洞的崇拜最容易被填满，被任何东西填满，被“武士道精神”，被“大东亚共荣”，被一只魑伸出的触须。
比如一个老人带着陈旧血锈味的祈福：“请赐吾儿武运长久”，他的儿子正准备加入自卫队，去海外执行任务。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虔诚，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永夜修身辨出那是与南京城外相似的味道。不是真正的南京，是某种更抽象的、沉淀在家族血脉里的东西。这缕气息填补了他断裂的肋骨，肋骨重新连上的瞬间，他听见无数尖细的惨叫从自己胸腔里涌出来，又被祈福的钟声压了回去。钟声很响，很沉，嗡的一声，所有的惨叫都被覆盖了。
参拜者每鞠一躬，就有缕缕黑气从他们天灵盖渗出。那些黑气很细，比头发丝还细，肉眼看不见。永夜修身能看见。他看见了良知被抽出的形状，那形状是扭曲的，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根须上还带着泥土。良知被拔出来的时候会挣扎，会卷曲，会试图重新钻回天灵盖里，但触须更快，缠住那些根须，轻轻一拽，就把它们全部拽了出来。那是被吞噬的良知，是扭曲的爱国心，是军国主义借尸还魂的养料。
永夜修身贪婪地吮吸着，发现令人作呕的痛苦变成了快感。这种转变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渐进的，是一滴一滴积累的，是每一个被吸干气运的参拜者离开神社时，留在他体内的那一点残渣发酵而成的。他想着自己是永夜修身，堂堂海军大将，千万条人命于他而言都不在话下，何况现在？靠吸食凡人的精气苟活又如何？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回响，跟军国主义美化侵略一样，是某种自我加冕的仪式。那些在闸北死去的中国人是应得的；那些在南京死去的妇孺是应得的；那些在珍珠港死去的美国水兵是应得的。他们活该，因为他们是弱者，是棋子，是账本上的墨水。而他，永夜修身，是强者，是棋手，是执笔的人。强者取弱者的气运，天经地义。
这是他从一八八〇年出生那年起就被灌输的逻辑，是在帝国海军一步步爬上权力巅峰的过程中被反复验证的逻辑。现在他死了，但这个逻辑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命令变成了触须，从炮弹变成了吸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