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拜者们离开时步伐轻快,觉得心中充满了某种被净化的宁静,净化。多么讽刺的词。他们以为自己在接受英灵的庇佑,实际上是在被一只魑榨干,那种轻快感不是净化,是失血,就像一个人被水蛭叮咬后感觉到的清凉,不是真的清凉,只是血液被抽走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气运已经在某只巨大的蜈蚣般的身躯里流转了一圈,变成了维持它形态的养料。
那只怪物此刻正盘踞在本殿下方,用它新长出来的甲壳轻轻摩挲着柱础,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嗡嗡声。那嗡嗡声的频率很低,低到人类听不见,狗能听见,附近居民养的狗在参拜高峰期会狂躁不安地吠叫,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代价是扩散的。
那些被抽走气运的参拜者走出神社时,偶尔会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们以为是感动,是“英灵”的庇佑,是某种神秘的“灵力”触碰了自己。然后他们会变得易怒,在地铁里为一点小事破口大骂,对家人摔盘子,在深夜突然醒来,心中充满无名的暴戾。
那种暴戾来得很突然,就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了一样。它没有对象,没有原因,只是需要一个出口。
于是他们打开社交媒体,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那些“不敬英灵”的人;他们给报纸写读者来信,抨击“自虐史观”;他们在酒桌上对同事说,东倭需要更强硬的姿态,需要摆脱“战后体制”。
他们不知道,气运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永夜修身体内淤积的军国主义残渣。那些残渣在他体内发酵了数十年,从一九三一年的柳条湖,到一九三二年的闸北,到一九三七年的南京,到一九四一年的珍珠港,每一场战争都在残渣里加入新的成分——傲慢、偏执、残忍、不知悔改。这些成分在他变成魑之后,被参拜者的气运激活,变成了可以传播的毒素。它们被注回参拜者的天灵盖,沿着神经网络扩散到整个社会。一个被抽空气运的人,就像一栋被拆掉承重墙的房子,什么都可以填进去。
他的形态开始变化。
起初,他还保持着依稀的人形轮廓,但那轮廓在一天一天地扭曲。人形是第一批被抛弃的,那太像人了,而人是有罪的,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魑不需要。
他的骨骼软化,像被海水浸泡多年的船木,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脊椎一节一节地松开,每一节之间的软骨都膨胀起来,变成半透明的、凝胶状的物质。那些凝胶会搏动,像一颗微小的、独立的心脏。他的头颅拉长,下巴脱落,只剩下上颚,那上颚的弧度,酷似当年他在军令部地下室里微笑时的嘴型。
那是一九九一年的事情,他在太平洋地图上勾画“南方作战”的弧线,嘴角就是这个弧度,现在这个弧度被永久地固定在了他的脸上,成为他脸上唯一还能被辨认出的特征;他的眼睛沉进额头深处,变成两团石油般的黑色漩涡,那是他生前最痴迷的、来自荷属东印度的原油颜色,那些原油曾经驱动联合舰队的战舰驶向珍珠港,现在在他的眼眶里缓缓旋转,偶尔浮出一个黑色的气泡,破裂时发出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爆炸。
他不再像人了,也不应该再像人了,更没资格再像人了。
他的脊骨弯成廊柱的弧度,与绥靖神社本殿的梁木形成对称的曲线;皮肤长出石苔的阴绿,那种绿不是植物的翠绿,是石头被水分常年浸泡后长出的暗绿色霉菌;眼窝里盛着两潭香火焚烧后的灰烬,灰烬里偶尔闪一下暗红色的火星,那是还没有完全烧尽的良知碎片。
参拜者抬头看他时,只见一尊威严的塑像,袍裾垂地,手中托着一柄象征“守护”的玉笏,金箔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但他们看不见塑像里面的东西。他们看不见自己鞠躬时,鬓角会多出一缕霜白,眼底的清明会淡去一分。那一分清明不是消失了,是被一根看不见的触须抽走了,沿着杉木的阴影流进魑的口器。
最讽刺的是他的背部。那里长出了骨刺,一共十四根,对应他一生中所发动或参与策划的十四场重大军事行动。
每一根骨刺都有不同的形状,最短的那一根是柳条湖事件时长出来的,它又细又尖,像一枚缝衣针,刺穿他的肩胛骨;最长的那一根对应珍珠港,它弯成弧线,像一枚鱼雷划出的轨迹;最粗的那一根对应一二八事变,它像一枚炮弹的弹壳,直径超过一拳,每一下搏动都会让周围的鳞甲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