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的末端开着细小的口,像婴儿的嘴,日夜啼哭,那是一九三二年闸北的婴啼,是一九三七年南京的哀嚎,是一九四一年珍珠港的警报。口子很小,但哭声响亮。它不会因为被压住而变小,如果永夜修身用鳞甲盖住它,哭声会变成闷响,但不会停止;它昼夜不停,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根骨刺都有自己独特的哭声,合在一起就是一首不和谐的合唱。
成千上万参拜者的灵息在他体表结晶、硬化,堆叠成一层又一层的鳞甲。那些鳞甲有各种颜色:老兵的气运是铁灰色,像军舰的涂装;少年的气运是半透明的白色,像未染色的纸张;妇人的气运是淡红色的,像褪了色的和服。鳞甲上偶尔还会浮现人脸,嘴巴一开一合,吐出无声的、被格式化的祷词。“护国英灵”“忠魂”“万世太平”——只有这些词,永远只有这些词,其他的话都被过滤掉了。
他伏在本殿的地基深处。庞大的蜈蚣般的身躯盘绕着柱础,几百对足爪轻轻扣着泥土。那些足爪不是用来行走的,他不能离开神社的范围,而是为了有更多的触角接收更多的气运与灵息。
每一对足爪的末端都有细密的感知器官,能分辨出气运的细微差别:这个参拜者是真心信仰军国主义,还是只是跟着旅行团走马观花?这个政客是真心崇拜战犯,还是只是为了选票做姿态?这个老人的祈祷里有没有掺杂一丝对战争的怀疑?足爪能分辨出这些,永夜修身据此分配吸食的强度。
真心信仰的,可以大口吮吸,他们被抽干了也不会察觉,反而会更加狂热地回来参拜,补上更多;走马观花的,只吸一小口,太明显了会让他们不再来;有怀疑的,绕过;那些带着悔意的气运太危险了,它们会在他体内引起烧伤。这是一种精密的经营,一种将人性分解为可量化资源的屠宰场管理学。
每当上面有人参拜,他便感知到那些气运像雨一样渗透石板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身上。不是穿过石板,气运不是物理的,它能穿透任何物质。
它从参拜者的天灵盖蒸腾而出,向上飘,飘过鸟居,飘过杉木,然后在某个不可见的高度转弯,向下渗透,穿过石板,穿过地基,穿过泥土,最终落在他身上。每一滴都带来短暂的舒适,那种舒适十分上瘾,如同久病之人终于得到一剂吗啡。那舒适瞬间走遍全身,从第一根骨刺的尖端到最后一对足爪的末端,每一寸灵体都因这滴气运而微微震颤。
可每一滴的效力越来越短了。最开始,一滴气运能维持七天的舒适。后来,需要三天一滴。再后来,一天一滴。现在,一滴气运只能维持几个小时。参拜者来得越多,他需要得就越多。
这是一个螺旋,不是向上的螺旋,是向下的。他永远追不上需求增长的速度。今天需要十个人,明天就需要二十个,后天就需要五十个。而他的饥饿也在增长,不是生理的饥饿,是心理的,军国主义的侵略也是这样的。气运的舒适感已经成为他存在的唯一意义,没有了它,他就会被地狱的引力重新拉回去,重新被那只遍布铁锈的手抓住脊椎。
他学会了主动出击。在参拜者拍掌的瞬间,从阴影里伸出半透明的触须,那些触须像海军的缆绳,像输油管,像脐带,柔韧而有力。它们无声无息,比任何特务机关都更隐秘。它们从阴影里探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滑行,绕过其他参拜者的脚踝,精准地锁定了目标。缠住后颈是最有效的位置,那里是气运最集中的出口之一。
他不再只吃一口,他贪婪地吮吸,直到那缕白气变成灰黑色,直到那个参拜者体内最后一丝干净的灵息被替换成军国主义的残渣。被吸食的参拜者站在拜殿前时,有时会突然打个寒战,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自己的脚心。低头看,什么也没有。那是魑的千足在试探,在挑选,在判断今天这一缕气运是否足够鲜美。
鲜美的气运来自年轻人,来自政客,来自那些带着家国情怀的军人——他们的气运最浓,最纯,最不带悔意。而不鲜美的气运来自老人,来自被迫参拜的学生,来自那些被组织动员来的公务员,他们的气运相对稀薄,掺着水分,还有一股淡淡的疑虑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