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修身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地狱，回不到虚无，回不到那个“一了百了”的结局，他根本就想不到需要的理由。人形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偶尔，在没有人参拜的深夜，他会试图回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两条腿，两只手，一张脸……这些记忆越来越模糊，被水泡过的照片还有些许影子。他能记起自己的名字，能记起自己的军衔，能记起自己签发过的命令，但他记不起自己的脸了，那张在军令部地下室的玻璃窗上倒映过的脸。
他只能继续，必须继续，永远继续，在这个他自己一手制造的、永无止境的炼狱里，做一只披着神皮的魑。
他再不需要下地狱了。因为他已经把地狱搬到了人间，无论是一九三二年的闸北，还是现在。闸北的地狱是临时的，最开始只持续了一个多月，绥靖神社的地狱是永久的，会一直持续到最后一个参拜者不再鞠躬为止。而那一天，看起来遥遥无期。
但并非所有人都毫无察觉。
每年一月二十八日，总会有一阵风从上海的方向准时撞过来。它不是季风，季风尚有规律，就是没有精确到日期。
这阵风不是气象学能解释的，它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带着闸北灰烬的焦味，带着商务印书馆烧毁的纸灰，带着那声被掐住喉咙的野兽般的长啸，轻轻撞一下绥靖神社的围墙。撞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墙砖。但就是这个轻微的撞击，会在永夜修身巨大的蜈蚣般的身躯上引起剧烈的反应。
永夜修身怕那个东西，不是恐惧，恐惧是一种可以克服的情绪，怕，是比恐惧更深层的东西，是在他变成魑之后仍然无法摆脱的、刻在存在层面的本能。
每次那阵风撞过来，他巨大的蜈蚣般的身躯都会猛地痉挛，几百对足爪同时抓挠地基，在泥土中留下深深的沟壑。甲壳上那些晶化的鳞片会剥落几枚，发出瓷器碎裂的脆响，露出下面未愈合的、还在渗血的灵魂伤口。那伤口不是红色的，因为魑的血是黑色的，像原油，像墨汁，像一九三二年那个夜晚黄浦江上漂浮的油污。
那阵风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可测量的物质，没有可记录的温度变化，没有可追溯的气流轨迹。
但风里又什么都有。有那个被弹片撕开后背的女人怀里的襁褓，婴儿的哭声被压缩成了一缕极细的震颤，在风经过杉木时，让每一片树叶都微微发抖；有那个跪在瓦砾堆里手捧布老虎的男人的长啸，那长啸在风中化为一道超越听觉范围的次声波，人类听不见，但永夜修身的每一根骨刺都在那频率中剧烈振动；有商务印书馆被焚毁时飘散的纸灰，纸灰重新从上海的土壤里升腾起来，乘着大气环流飞行一千八百公里，在东奇瓯上空聚拢；还有那一声细得像随时会断的线的婴儿的哭，那根线从来没有断，它从一九三二年的闸北出发，穿过岁月，穿过海洋，穿过绥靖神社的围墙，连在了永夜修身的灵魂上。
无论他变成什么形状，无论他长出多少节甲壳和多少对足爪，那根线都无法被挣脱。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染了红的布老虎早已化作泥土，没机会护花。它在战后被埋在废墟下面，后来废墟被推平，盖了新的楼房，楼房又被推平，建了公园。布老虎在泥土里腐朽，化成有机质，化成腐殖酸，化成蚯蚓的食物。可是它代表的某样东西，某样不能埋、不能忘、不能被任何气运稀释的东西，随着风，每年一月二十八日都会准时到来。
准时，没有迟到过一次的准时，比参拜者的队伍更准时，比政客的献花更准时，比任何被格式化的祷词都更准时。
永夜修身需要更多参拜者的气运来修补那些剥落。剥落的鳞甲不能自己长回去，需要用新的气运来填补，就像战损的军舰需要重新建造一样，越多越好，越快越好。于是他的触须活动得更频繁了，不只是在参拜者击掌的时候，而是在他们踏进鸟居的那一刻，就开始缠绕。
一个老人，带着孙辈来“接受历史教育”，他的气运里混着昭和时代的旧梦；一个年轻的参拜者，在社交媒体上发着“参拜完毕”的自拍，他的气运又新鲜又饱满，像刚出炉的面包；一个政治家，他的气运带着选票的铜臭味和派系的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