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须分别缠住他们的后颈、手腕、胸口,每个触须都有不同的吸食节奏。老人的吸得慢,年轻人的吸得快,政治家的吸得更快,因为他的气运虽多但不纯,需要大量过滤。
于是参拜者来得更勤了。他们不知道那阵风的存在,不知道每年一月二十八日,他们来参拜的行为正在为一只魑修补被真相撞裂的鳞甲。他们的气运被抽走,注入魑的体内,变成新的甲壳,覆盖在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然后他们离开,心中感到一种被“净化”的宁静。而永夜修身,在阴影里舔舐新长出来的鳞甲,似乎也在隐隐等待下一次一月二十八日的来临。
有过意外,不是每年的意外都一样。
那一年,一个白发的老妇人拄着竹杖爬上神社的石阶。她的步伐很慢,每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膝盖发出咔嚓的声响,颤巍巍地合掌,为战死的兄长祈福。她的兄长一九四五年死在马尼来,死的时候十九岁。死前写过一封信回家,信上说:“这场战争或许错了。”那封信被她烧掉了,因为战争结束后,没有人敢保留这样的信,但烧掉信不等于烧掉信上的字。
四十年来,那些字一直藏在她心里,像一粒沙在蚌壳里慢慢磨,沙不会变小,只会越来越圆,越来越硬。
永夜修身毫无防备地吞下老妇人的气运时,发现这缕气息里藏着一小片异样的东西,那是悔意。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老妇人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它在里面,它是被压在气运最底层的一层沉淀物,轻得像一粒灰尘。
永夜修身的触须碰触到它的那一瞬间,他蜈蚣般的身躯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那片悔意在他体内像一滴硫酸,不是比喻,是真的灼烧。那悔意里有马尼来战役的惨叫,有死前写信时颤抖的手,有烧信时火焰舔过纸张边缘的嘶嘶声,有四十年来一个人不敢说出口的怀疑。
这些东西对魑来说是有毒的。
魑以纯粹的恶为食,任何一丝悔意都会破坏它体内的生态平衡,会让永夜修身惨叫着蜷缩,足爪疯狂刨动泥土,七节甲壳被那片悔意烫穿,留下七个边缘焦黑的洞。那洞穿透了甲壳,穿透了鳞片,穿透了灵体,一直通到那个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曾经是人的意识深处。他在那个洞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不是魑的脸,是人的脸,那张在军令部地下室里微笑的脸。
脸在洞里浮了一会儿,然后被涌出的黑水淹没了。悔意已经渗进去了,在他的灵魂深处灼出一个小小的、不可修复的黑洞。那黑洞不会愈合,会一直在那里,很小,但很深,深到能看见地狱的火光。
从那以后,他开始挑拣气运。那些带着悔意的、带着犹疑的、带着“或许不该”的气息,他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触须在伸出去之前会先试探一下,如果探测到任何怀疑的成分,就缩回去。他只汲取纯粹的、滚烫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崇拜与执念,他害怕这样的气运越来越少。
战后出生的一代正在老去,战后第三代正在长大,他们的气运里越来越多地混着其他东西:有人带着好奇心而非虔诚,有人带着政治表态而非信仰,有人带着强迫而非自愿,纯粹的气运正在枯竭。
永夜修身也知道,终有一天,他必须面对这个问题,当纯粹的参拜者全部消失,他靠什么活下去?他能靠那些掺了杂质的气运维持形态吗?还是会开始融化,开始坠回地狱的那道裂缝?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
二〇二六年的上海一二八事变纪念馆。
一个中国老人站在闸北抗战的复原场景前。复原场景做得很好,残垣断壁,烧焦的木头,地上的弹壳,墙上挂着的照片。终究只是复原文物,真正的闸北已经变成了高楼和商场,真正的尸体已经化成了泥土,真正的哭声已经消散在风里。
玻璃柜里,有一枚生锈的炮弹壳和一张烧焦的照片。炮弹壳是当年东倭军舰炮留下的,弹壳壁很厚,已经锈成了深褐色,锈迹一层压一层,像年轮一样。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背景是坍塌的房屋。女人的脸被火烧去了一半,只剩下下半部分,嘴角的弧线,下巴的形状,她抱着的孩子脸是完整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镜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