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又看了一眼,忽然想起祖外婆说的一些话。
祖外婆是上海人,一九三二年出生的,从小就在闸北的废墟边长大,小时候在废墟里捡过弹壳,在烧焦的木头上跳过格子,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学会了走路。祖外婆说过很多关于战争的事,但有一句话她记得最清楚。
祖外婆说:“有些东西看起来像神,其实不是,人也一样。”
小女孩问她妈妈:“那是什么?”但妈妈正在看手机,没有听见。
她又问祖外婆,在心里问。祖外婆三年前已经去世了,但祖外婆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活着。
现在,外婆对小女孩说:“别问了,脏东西而已”。
脏东西,不是邪恶的东西,不是可怕的东西,只是脏,像阴沟里的淤泥,像生锈的弹壳,像烧焦的木头上长出的霉菌。
旅行团走远了,小女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杉林已经恢复了平静,影子不再动了,她知道,那东西还在里面,不是龙,是脏东西。
审判也永远不会来了。
在纽伦堡和东奇瓯,战犯们被审判、定罪、处决。戈林在绞刑前服毒自尽,东调英机被绞死,松紧石根等被绞死,他们至少经历了审判,至少被钉在了历史的十字架上,让后人知道他们是有罪的。
永夜修身逃过了这一切。不是他主动逃的,是肺炎替他做了选择,但他确实逃过了。他的名字没有被写在判决书上,他的脖子上没有被套上绞索,他的身体被烧成灰撒入了太平洋。然后,在审判结束了近二十多年后,他的名字被悄悄地刻在了绥靖神社的牌位上,不是作为战犯,而是作为“英灵”。
这就是终极的逃脱,不是逃过了死亡,是逃过了有罪的定义。
可军国主义从未消亡,它只是躲在“英灵”的躯壳里,用参拜者的愚昧做铠甲,用整个民族的集体失忆做食粮。每一个鞠躬都在加固那个躯壳,每一句祷词都在喂饱那只魑。那些举着旭日旗的人不知道,他们每喊一句“板载”,都是在给魑的锁链再拧紧一圈,他们以为自己在向英灵致敬,其实是在给一只蜈蚣般的怪物献上气运,他们以为自己是爱国者,其实是饲料。
他将在这些气运的喂养下,一年又一年地膨胀下去。他的身躯每一圈都在变粗,足爪每一对都在变长,骨刺每一根都在变硬。地基本殿的木梁已经在发出呻吟,人不能听见的呻吟,是建筑结构层面的。木头的纤维在压力下开始弯曲,榫卯开始松动,漆皮开始剥落。
总有一天,他会撑破地基,撑破鸟居,撑破那个“护国英灵”的金漆外壳。到那一天,他的真面目将被所有人看见,不是塑像,并非英灵,更遑论“忠魂”,是一只丑陋的、多足的、永远饥饿的魑。它的鳞甲上浮现着千万张被格式化的面孔,它的骨刺末端啼哭着被遗忘的婴儿,它的触须从阴影里伸出来,缠住了整个民族的良知。
不知那时,还有谁会来看呢?是那些被抽空了气运的行尸走肉,还是那些终于看清真相却为时已晚的人?是那些从未踏足神社却被集体无意识所牵连的人,还是那些从海外赶来的、只为了看一眼这怪物真容的好奇者?也许没有人会来了,也许所有人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