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不在乎,它只管吸食,只管继续,只管永远饥饿,因为永远有养料。
樱花又开了。粉白的瓣子落在参拜者的肩头,像纸钱,像雪,像永远不会融化的、来自一九三二年闸北的灰烬。那些灰烬飘了一千八百公里,落在这片土地上,在春天被樱花吸进根系,然后从花瓣里重新绽出来。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想说的话。
供龛深处,永夜修身缓缓翻了个身。巨大的蜈蚣般的身躯碾过成千上万枚祈福牌,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祈福牌是木头的,上面写着各种愿望,“考试合格”“家内安全”“武运长久”。它们被魑的身体碾碎,碎片嵌进甲壳的缝隙里,成为新的鳞甲。香火的味道涌进来,温暖而甜腻,真的很像某种让人永不餍足的母乳。
他闭上眼窝里的灰烬,灰烬下的黑洞仍然在缓慢地旋转。他等待明天的第一缕阳光,等待新的气运从活人的肺腑间蒸腾而起。
他已经是魑了,不需要再受苦,那些受苦是他的食物;不需要再赎罪,那些罪孽是他的养分;不需要再恐惧地狱,他已经把地狱搬到了人间,并且说服了所有人把它叫做“英灵”。他只需要不断地、一刻不停地,从那些相信他是英灵的人身上,啜饮他们献祭的命运。一口接一口,一代接一代,直到再也没有活人的气运可以吸食,或者直到那阵每年一月二十八日从上海飘来的风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力量,推倒绥靖神社的围墙,让阳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照进那片阴影最深处。
听,钟声从远处传来。不是寺庙的钟声,是绥靖神社的钟声。它每天都在敲,有时是仪式,有时是报时,有时什么都不为,只是敲。它的声波扩散开来,穿过杉林,穿过鸟居,穿过围墙,在东奇瓯的街道上逐渐减弱。
减弱不等于消失。它在降低到人耳听不到的频率之后,继续传播。它钻进地下,沿着魑的触须反向传播,传回那个盘踞在柱础上的巨大身躯。对他来说,钟声的意思是:参拜者又近了,新的气运马上就到,是养料、修补材料,是更多的鳞甲、更多的足爪、更多的骨刺。
魑的祭祀,还在继续。
它不会结束。除非有一天,没有人再来参拜。除非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不是英灵,是战犯。除非有一天,那阵从上海飘来的风,终于被更多的人听见。
那一天,还没到。
但风,每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