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撞上墙,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哪来的消息?!”
铺子里瞬间安静。排队的农妇不敢吭声,缩着脖子往后退。街上的叫卖声仿佛也远了。
阿蛮站着,包袱半开,草药静躺在布上。她看着李掌柜发红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说我货不行?”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冷笑终于彻底扬起。
“那你先告诉我,谁才是真不懂药的人。”
李掌柜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他重新坐下,扇子不摇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神躲闪。
阿蛮没等他接话,直接抽出第二束黄芩,往柜台上一放,叶片翻出内面那层灰白绒毛:“深山野生的黄芩,绒厚、味烈、断面金黄。你拿你柜里那些家种的比比看,叶子薄得像纸,根还没筷子粗,也能叫药材?”
李掌柜皱眉:“山货野性大,药性不稳,医馆不收。”
“不收?”阿蛮嗤笑一声,“上个月县医馆张大夫亲自来镇上收过三十七斤野生黄芩,你当我不知道?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往上送,自己转手卖给了城外那个走方郎中?”
李掌柜眼皮一跳。
阿蛮继续道:“你怕药性太烈不好掌控,那是你本事不到家。药典写得明白,‘野生者力猛,宜久煎去燥’——你连这都不懂,还敢说我货不行?”
她俯身,指尖点着那束柴胡的断口:“再闻一次。这味清香能冲鼻醒脑,是正经北坡柴胡才有的特征。你收的那些南田种柴胡,闻着一股土腥气,你也敢标成上品?”
李掌柜咬牙:“你一个小丫头,背几句药典就想在我面前装行家?”
“我不是装。”阿蛮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我是告诉你,别拿你们那一套糊弄人的规矩,来压我的东西。”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刀,当场削开一段防风根,露出雪白断面:“你看这油点分布,均匀细密,是三年以上老根。你柜上那几块发黑发干的,别说三年,连一年都没熬过。”
围观的农妇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是……我家前些日子买的防风,煮了三天都不入味。”
阿蛮没看她们,只盯着李掌柜:“你要验,我可以当场煎一碗给你看。柴胡配黄芩,清肝泻火,专治你们这种——心浮气躁、眼浊耳聋的病。”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李掌柜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抓起算盘拨了几下,硬邦邦扔出一句:“七文钱一束,爱卖不卖。”
阿蛮没动。
苏青黛依旧站在她身后半步,双手垂落,目光扫过街角。她没再摸武器,但站姿比刚才松了些。
阿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药,又看了眼墙上那张错漏百出的药单,忽然笑了下。
“七文?”她摇头,“你上个月收西岭陈黄芪,给的是五文三等价,转手报八文新采价,赚了三成利。现在我这货色甩你三条街,你给我七文,是打发叫花子?”
李掌柜梗着脖子:“市场行情就这!”
“行情?”阿蛮冷笑,“你定的价就是行情?那我问你,甘草分几等?”
“三等。”
“哪三等?”
“头等粗壮无节,二等带须中细,三等碎段短根。”
“那你墙上写的甘草统价十二文,分过等吗?”
李掌柜语塞。
“川贝母每两八十文?”阿蛮逼近一步,“官市定价六十文!你多收二十文,是自己贴钱还是让病人买单?”
李掌柜额头冒汗:“这是……这是进价高!”
“进价高?”阿蛮声音冷下来,“你上个月从赵家沟收的川贝母,是去年剩的陈货,晾得都裂口了,你还敢标新货?赵家沟老刘头喝完你的药咳血不止,你知道为什么?”
李掌柜猛地拍桌:“够了!”
阿蛮不退反进,手掌按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不够。这才刚开始。”
她盯着他眼睛:“你要是还想在这条街上开药铺,就给我听清楚——我不是来求你收药的。我是来告诉你,以后收什么货,标什么价,治什么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良心。”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这批药,你按市价七成收,稳赚不赔。我不砸你招牌,你也别想压我到底。”
李掌柜喘着气,看了她半晌,又低头看了看那截柴胡断枝,手指捏了捏,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拿起算盘,拨了几下,沉声道:“九文。不能再高。”
阿蛮没立刻答应。
她看着他,直到他避开视线,才缓缓点头。
“行。”
她把剩下的草药一束束推过去,动作利落。李掌柜低头清点,一五一十记账,铜钱一串串递出来。
阿蛮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腰间布袋。包袱轻了大半,肩头松快许多。
苏青黛上前一步,帮她系紧包袱口,低声道:“余货还能去杂货铺试试。”
阿蛮点头,目光扫过药铺门口那堆药渣,苍蝇还在嗡嗡飞。
她转身要走,忽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李掌柜。
那人正拿着那截柴胡断枝,对着光瞧,眉头拧着,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东西。
阿蛮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动,像笑,又不像。
她抬脚迈出门槛,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也不刺眼。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重又响起。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比来时稳。
苏青黛跟上,手已彻底离了剑柄。
两人并肩穿行在集市人流中,身影渐渐混入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