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也不刺眼。
阿蛮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比来时稳。苏青黛跟上,手已彻底离了剑柄。两人并肩穿行在集市人流中,包袱轻了一半,肩头松快许多。
街市正午刚过,摊贩们换了口气,叫卖声从尖利转为粗哑。油锅还在滋啦作响,烧饼贴在炉壁上鼓起焦黄的泡。阿蛮绕开一摊烂菜叶,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街角那家杂货铺。
铺子窄门浅柜,挂着干鱼、麻线和粗瓷碗。老板是个秃顶汉子,正蹲在门槛啃馍,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又低下头去。
阿蛮解开包袱,取出几枚晒得发黑的山茱萸果,往柜台上轻轻一放。果皮裂开,露出里面油润的果肉。
“三文钱一两,先留三两试卖。”她说,“卖得掉,你结账;卖不掉,我拿走。”
老板咬着馍,含糊道:“这玩意儿谁吃?野果子罢了。”
“炖肉去腥,煮粥助消化。”阿蛮不动声色,“镇东张婆子前些日子咳喘,就靠这个熬水喝顺了气。你要不信,现在就能闻——味酸而不涩,回甘明显。”
她掰开一枚,递到他面前。老板迟疑一下,凑近嗅了嗅,眉头微动。
旁边一个买盐的农妇探头看了看,小声道:“我家男人喝酒多,胃里常烧……这真能压得住?”
“你带回去熬一碗试试。”阿蛮说,“明儿若觉得有用,我再多带些来。”
老板终于点头:“行吧,先放这儿。卖得动再说。”
阿蛮把剩下的山茱萸包好收回包袱,又拿出一小捆细碎草药:地丁、车前子、夏枯草,都是采药时顺手收的边角料。
“这些也便宜些。”她说,“清热解毒,煮水当茶喝都成。”
老板扫了一眼,摇头:“这些没人要。”
“那你看看李掌柜今早收了多少柴胡黄芩。”苏青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我们刚从他那儿出来,整束整束地过秤。”
老板动作一顿,抬头重新打量她们。
片刻后,他伸手抓起那把车前子,翻了翻叶子,又闻了闻根须,终于松口:“五文钱一把,不退不换。”
阿蛮没争,点头应下。交易落定,换来一小袋糙米、半袋面粉和两小包粗盐。她将米面盐巴仔细包进麻布,系紧绳结,塞进包袱底层。东西沉了,背起来却踏实。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肉摊时,刘屠户正剁着猪骨,案板震得铁钩上的肉块直晃。他瞥见阿蛮肩上的包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刚教训完李掌柜的女先生?”他嗓门粗,“怎么,药卖完了,改行卖粮?”
阿蛮停下脚步,没笑也没恼:“防风根削片煮水,洗刀具去腥防锈,比井水强。”
说着,她从包袱夹层抽出一段削好的防风,递给过去。
刘屠户愣住,刀停在半空。他接过那段草根,皱眉闻了闻,又用拇指搓了搓断面,果然有股辛香窜上来。
“真能用?”他问。
“你可以现在试试。”阿蛮说,“或者等你的刀锈穿了再信。”
刘屠户哈哈一笑,转身舀了瓢水,在盆里丢进几片防风,拿抹布蘸了擦刀。油污混着药香散开,他抽抽鼻子,点头:“有点意思。”
他把那段防风揣进怀里,盯着阿蛮:“下次还来?”
“只要山上还有。”她说。
“那我给你留猪油渣。”他拍了拍案板,“换药,行不行?”
阿蛮嘴角微动:“可以。”
人群里有人听见了,低声议论起来。刚才在药铺围观的几个农妇凑近了些。
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问:“姑娘,明日还来吗?我家婆母夜里咳得厉害,想买点你那柴胡。”
阿蛮看着她,点头:“来。只要山上有,我就送来。”
另一人插话:“我也要一点车前子,孩子上火,眼睛红。”
“明儿带些来。”阿蛮说,“量不大,先到先得。”
她们走开时,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这女娃货真,价实,不哄人。”
“可不是,李掌柜以前收的那些,叶子都发霉了还敢标新采。”
“人家连他都敢怼,还能骗咱们?”
阿蛮没回头,只将包袱带子勒紧了些。铜钱不多,但够撑几天。她站在街口清点余款,指尖滑过每一枚钱币的边缘,默记数目。这笔账,回去得交上去——虽然还没人专门管这事,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
苏青黛始终落在半步之后,目光扫过街角屋檐、晾衣竹竿、行人脚步。她的手没碰剑,肩也松着,只是耳朵偶尔一动,听着身后传来的每一句低语。
“他们开始说了。”她轻声道。
“不是开始。”阿蛮纠正,“是终于听到了。”
她最后看了眼集市深处。百草堂的招牌还在风里晃,李掌柜没再露面。但那截柴胡断枝,他还捏在手里,对着光看了许久。
阿蛮转身,踏上归途的土路。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山影模糊,林子藏在灰蓝的天底下。她脚步没停,肩头虽重,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走得稳。
苏青黛跟在后面,忽然道:“刘屠户刚才说的是猪油渣,不是银钱。”
“他知道值什么。”阿蛮说,“我们也知道。”
她们一步步走出集市喧嚣,身后的街道渐渐被炊烟和人声填满。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端着盘子经过刘屠户的摊子,随口问:“哪个姑娘?”
“卖药那个。”刘屠户剁下一块瘦肉,扔进秤盘,“有点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