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阿蛮肩上的包袱沉实,每走一步都压得肩头微陷。苏青黛跟在身后半步,脚步轻,目光却扫得远。她们刚出集市,脚下的土路还泛着正午日头晒出的硬壳,裂成一片片龟背纹。
再往前,山道拐弯,两侧地势渐高,杂草长得比人腰还深。雨前几日没断过,昨夜又下了一场,泥水在低洼处积成浑浊的水洼。阿蛮踩着石块前行,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湿泥,每迈一步都像被地拽住。
她正低头看路,忽听斜坡下“哗啦”一声响,枯枝乱颤。一个人影从坡上滚下来,扑通摔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黄。
苏青黛瞬间横跨半步,挡在阿蛮身前,手已按上剑柄。那人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双手撑地,抖得厉害。
“别动。”苏青黛冷声。
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灰败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是个女人,约莫三十上下,粗布衣裳破了好几处,袖口磨得只剩布丝。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了下来。
阿蛮没上前,也没后退。她盯着那女人,眼神不软也不硬。
女人终于哭出声:“救命……求你们救救我吧……”
她说得断断续续,话不成句。阿蛮蹲下身,从包袱最外层撕下一小块粗布,递过去:“擦擦脸,慢慢说。”
女人哆嗦着接过布,胡乱抹了把脸,哽咽着开口:“我是……是南岭村的……我们村……田全毁了……连着七天大雨,埂子塌了,水灌进地里,谷子泡烂了……现在……现在家里老人饿得站不起来,孩子哭都哭不出声……”
她说到这儿,又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
阿蛮没打断,只静静听着。她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那本泛黄的手札,革带磨得发白,边缘卷起。
“村里青壮都跑出去找吃的了,剩下我们这些女人、老人、孩子……守着空屋子……我家里还有半仓陈粮,是去年省下来的……可山路塌了,没人敢运……我又怕……怕土匪知道……听说他们已经在东沟抢过两回了……”
她说完,突然跪直身子,朝着阿蛮磕了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姑娘,你们刚从集市回来,手里有粮……求你们……哪怕给一口米,让我熬碗粥……回去救救孩子……我给你们当牛做马都行……”
风刮过山坡,吹得路边野草伏倒一片。阿蛮没立刻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里面是换来的糙米、面粉、粗盐,每一粒都是用草药换的,寡妇屯十几张嘴等着分。
苏青黛低声开口:“我们带的也不多。归途不宜节外生枝。”
阿蛮没应她。她望着远处山影,灰蒙蒙的,林子藏在雾气里。她想起自己曾在枯井里饿得啃泥巴,喉咙里全是土腥味。那时候,也有人从井口走过,听见她的哭声,却加快脚步离开。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人一愣:“我……我姓吴……人都叫我吴嫂子。”
“吴嫂子。”阿蛮点头,“你先别慌。我不能空手看你走。”
她解开包袱,从最上层取出一小袋糙米——那是所有粮食中最轻的一包,顶多够煮三顿稀粥。她递过去:“拿去,先熬一锅,救人要紧。”
吴嫂子瞪大眼,不敢接:“这……这怎么行?你们自己……”
“拿着。”阿蛮把米塞进她怀里,“明日,我会再来。带上人手,想办法帮你把仓里的粮运出来。”
吴嫂子抱着米袋,整个人僵住,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她扑通一声又要磕头,被阿蛮一把扶住胳膊。
“别跪了。”阿蛮说,“留着力气走路。”
吴嫂子哽咽着点头,踉跄站起,转身往坡上走。一步一滑,几次差点摔倒,却始终没回头。直到身影消失在坡顶的雾雨中,再看不见。
阿蛮站在原地,肩上的包袱轻了一点,心里却沉了几分。她看着那条通往南岭村的山路,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
苏青黛收回目光,低声问:“真要去?”
阿蛮没答。她重新系紧包袱带子,勒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然后迈步往前走,脚步比刚才重了些。
风还在吹,卷起路边碎叶。她走得很稳,像是已经做了决定,只是还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