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卷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阿蛮走了一段,肩上的包袱轻了,心里却没松。她忽然停下脚步。
苏青黛立刻收住步子,手本能地滑向剑柄,目光扫过两侧草丛。
阿蛮没看她,只低头翻自己的行囊。粗布层掀开,几枚铜钱、半块干饼、一截麻绳,还有那本泛黄的手札——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扣带勒了三圈,死死系着。
她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油纸裹着,捏起来脆响。
“这东西。”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差点忘了。”
苏青黛侧目:“什么?”
“前些天在北坡采的。”阿蛮解开油纸一角,露出几根干枯发黑的草茎,断口处有细白粉末,“老采药人说,荒年时挖来嚼,能顶饿,提力气。不是饭,但比树皮强。”
她说完,抬眼看向来路。雾雨未散,山道早已不见人影。刚才那个女人——吴嫂子,抱着米袋踉跄上坡,一步三滑,像条被抽断脊梁的狗。
阿蛮把布包攥紧了。分一口米,是善心;可全村人都等着一口米,那就是找死。寡妇屯自己都是一粒米掰成两半吃过来的,哪经得起往外掏?
但这草药……或许能撑几天。
她抬头望向南岭村方向。山路塌得厉害,泥水横流,人走一趟得耗大半天。那边粮仓若真还存着陈谷,运不出来,早晚烂在屋里。
“你打算用这个救人?”苏青黛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救人。”阿蛮摇头,“是让人能动。”
她将草药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手指顺手碰了下腰间笔杆,确认还在。
“没有力气,连爬都爬不出去。这药不能当饭吃,但能让她们走得动路,说得上话。”她顿了顿,“我想去看看。”
苏青黛皱眉:“你不是主事的人?出了事谁担?”
“正因为是主事的,才不能光坐等报信。”阿蛮看着她,“你见过井底往上爬的人吗?没人拉一把,光靠自己扒土,指甲都抠断了也出不来。可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该试试。”
苏青黛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去过南岭村。去年冬天,有人想卖女儿换粮,被我拦下。村里男人跑空了,剩下女人守房、守地、守坟。现在水毁田,路断粮困,她们要是倒了,那地方就真死了。”
阿蛮没接话,只是整了整包袱带子,转身朝原路折返。
两人逆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雨后土软,每一步都陷下半寸。走到岔路口,果然见一人影蹲在坡边,正是吴嫂子。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鞋底全是泥,正用手撕破布缠脚趾头上的血口子。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神先是惊惧,随即认出来人,慌忙要站起来。
“别动。”阿蛮开口,“脚伤了?”
吴嫂子咬着嘴唇点头:“摔了一跤……可我不敢歇……家里孩子……”
“先把这个吃了。”阿蛮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一角,捻出一小撮粉末,递过去,“兑点水喝,或者直接含嘴里也行。不会饱,但能撑住不虚脱。”
吴嫂子愣住:“这是……?”
“草根磨的。”阿蛮语气平淡,“不吃毒不死,吃了也不长肉。但它能让你们多走几步路,多说一句话。”
吴嫂子颤抖着手接过,不敢相信地看着那点白色粉末。
“你不信?”阿蛮干脆自己拈起一点,放进嘴里,轻轻抿开,“你看,我没倒。”
她咽下去,舌尖有点涩,胃里微微发热。确实不是粮食,但一股热力从喉咙滑下去,四肢像是被抽掉的劲又回来了些。
吴嫂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小心翼翼舀了点水,把粉末混匀,一口喝下。
三人静默站着。风吹过山坡,草叶伏倒又弹起。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吴嫂子忽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挺直了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不那么疼了。”
“不是不疼。”阿蛮纠正,“是你有力气忍了。”
吴嫂子眼眶红了,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要跟你回去看看。”阿蛮说,“粮在哪里,路塌了几处,人还能撑几天——我得亲眼看见。”
吴嫂子怔住:“你……你要去我们村?”
“不然你以为我说‘明日再来’是哄你?”阿蛮冷笑一声,“我给不起一仓米,但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把自家的米搬出来。前提是,我知道实情。”
吴嫂子嘴唇哆嗦着,忽然跪下来,又要磕头。
阿蛮一把拽住她胳膊:“别搞这套。我要的是活人,不是谢恩的奴才。”
她松开手,转头看向苏青黛。
苏青黛盯着吴嫂子手中的空碗,眉头微蹙,终究没再劝。她只低声说了句:“走吧。”
吴嫂子挣扎着站起,一瘸一拐走在前头引路。阿蛮跟在后面,脚步沉稳。苏青黛落在最后,右手始终贴在剑鞘旁,眼睛不停扫视四周。
山道越走越窄,杂草高过人头。雨水泡过的泥土不断往下塌,踩上去直打滑。阿蛮抓着路边藤蔓前行,指节因用力泛白。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怀里,确认那包草药还在。然后又摸了下手札——也在。
风穿过林隙,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她们一步步往北走,身影渐渐没入雨雾深处。远处山峦灰蒙一片,看不见尽头,也看不出希望。
但至少,现在有人肯往那片死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