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没完没了。山路像条烂泥肠子,踩一脚陷半尺,拔出来带着哗啦的水声。阿蛮走在中间,肩上的包袱已经空了大半,只余几枚铜钱在布袋里轻响。她没看路,目光扫过两侧——草比人高,墙塌屋斜,整座村子像是被谁狠狠踩过一脚,塌得只剩一口气。
吴嫂子在前头带路,脚步虚浮,但比先前稳当。那包草药确实管用,至少让她没倒在半道上。她不时回头,嘴唇动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阿蛮知道她在怕什么。这地方太静了,连狗叫都没有,只有风刮过断梁的呜咽。
“快到了。”吴嫂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粮仓在村后头,靠山那片。原先有三间大屋,现在……只剩两间能遮雨。”
阿蛮没应,只伸手按了按怀里那包药粉。还在。她又摸了下手札,纸页潮了,边角微微卷起。笔杆卡在革带里,没丢。
苏青黛落在最后,手始终贴在剑柄上。她没说话,但眼神一直没松过。刚才拐进村口时,她多看了两眼那根歪斜的旗杆——半截红布挂着,像条吊死鬼的舌头。这种地方,死过人是常事,可死得悄无声息,就不太对劲。
“你们里正不管?”阿蛮忽然问。
吴嫂子身子一僵:“管?他早跑了。前两天就说去镇上报灾,再没回来。有人说看见他坐车往西去了,带了两个箱子。”
“那粮仓呢?谁看着?”
“没人。”吴嫂子苦笑,“说是公粮,可真要分,谁都不敢动。怕惹祸。”
阿蛮冷笑一声。怕惹祸?那还不就是有人不想让粮食落进饿肚子的人嘴里。
她停下脚步,看向一条窄巷。巷子直通村后,地面有新踩出的脚印,深浅不一,不止一人走过。她蹲下身,指尖蹭了点泥,捻开。土里混着草屑,还有点油腥味。
“有人来过。”她站起身,“刚走不久。”
苏青黛立刻侧身挡在她左侧,左手已扣住剑柄。吴嫂子吓得往后缩,背抵着墙。
“走小路。”阿蛮说,“正道被人盯上了,咱们偏不让他们称心。”
吴嫂子急道:“不能去!那边……那边夜里闹鬼!前天李家媳妇半夜过去取粮,第二天人就在井里捞出来了!”
“她是淹死的?”阿蛮盯着她。
“是、是……可她会水啊!”
阿蛮没再问。会水的人淹死,要么是被人推下去的,要么是吓破了胆自己跳的。这地方,哪有什么鬼。
她径直走进巷子。脚下碎石硌脚,墙头枯草垂下来扫着肩膀。走了不到十步,前方豁然开阔,两座灰顶大屋并排立着,门板歪斜,锁链锈得发红。粮仓。
可还没等她靠近,左边一堆碎砖后猛地窜出个人影。
“哟,还真来了。”
男人三十上下,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根木棍。脸上横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阿蛮站着没动。身后窸窣作响,左右墙头、柴堆后陆续冒出四五个人,都拿着棍棒镰刀,堵死了退路。
“地痞丙?”她问。
男人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你认得我?看来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听说过。”阿蛮淡淡道,“赵德全的狗,专咬没主的寡妇。”
地痞脸一沉,棍子在地上敲了两下:“少扯那些没用的。里正有令,外人不得擅入粮仓重地,违者按盗粮论处。”
“里正?”阿蛮冷笑,“他人在哪儿?他的令,是你这张嘴说的就算?”
“我说不算,”地痞往前一步,“可这棍子说了算。”
他抬手一挥,身后几人立刻围拢。苏青黛瞬间移步,横在阿蛮身前,右手已抽出三寸剑刃,寒光一闪即收。
“再动,断手。”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
地痞眯眼盯着她背上的长剑,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认得这兵器的样式——不是庄稼人用的。他带来的都是打闷棍的混混,真动起手,未必吃得消。
可他不能退。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强撑着冷笑,“你们以为来救人?救个屁!这村早就废了。粮是保命的,谁也别想动。识相的,现在就滚,还能留条命回去喝粥。”
阿蛮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粮仓门上。那把锁,是新的。
“你们守的是粮,还是不让她们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关我屁事。”地痞啐了一口,“老子拿钱办事。你们要是聪明,趁没见血,赶紧走。”
阿蛮笑了。她从腰间解下狼毫笔,随手往地上一插,笔尖没入湿泥三寸。
“我不走。”她说。
地痞脸色变了:“你找死?”
“你才找死。”阿蛮盯着他,“你以为你是看门狗?你连骨头渣都不配捡。这村的人还没死绝,轮不到你在这儿装阎王。”
地痞暴怒,举起棍子就要冲。旁边一人拉了他一把,低语几句。他顿住,眼神阴狠地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吴嫂子身上。
“那女人认识路。”他低声说,“留下她,其他人滚。”
阿蛮回头看了吴嫂子一眼。她缩在墙角,脸色惨白,手指抠着墙缝,指节发青。
“不行。”阿蛮说。
地痞咬牙:“那就别怪我们不讲规矩!”
他猛地挥手,身后两人扑上来。苏青黛一步踏前,剑未出鞘,左肘猛撞一人胸口,那人当场倒地咳嗽。另一人举棒砸下,她侧身避过,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对方手腕,棒子落地。
其余人一愣,不敢再上前。
地痞盯着苏青黛,眼神变了。他看出这女人不好惹。可任务在身,他今天必须把人赶出去。
“好,很好。”他阴森森道,“今儿算见识了。明天这时候,我要是看见你们还在这村的地界上——”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官府封条就贴上去。谁碰粮仓,谁就是通匪。”
他把封条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剩下几人互相看看,悻悻跟上。转眼间,人影散尽,只剩巷口风吹乱草。
苏青黛收手回立,剑归鞘中。她没说话,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阿蛮弯腰捡起那张封条。纸是新的,印着模糊的官印,日期空白。
“假的。”她冷笑,“赵德全的手笔,连章都懒得盖全。”
她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然后转身看向吴嫂子。
“你还能走吗?”
吴嫂子点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能……我能。”
“那就带我们去看粮仓。”阿蛮说,“门能不能打开?”
“我……我不知道。钥匙在村老保管,可他人也失踪了。”
阿蛮盯着那扇门。锁是新的,门板却老旧。她走过去,伸手一推——门晃了晃,没开。但她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老鼠,又像是……人在挪动。
她退后两步,抬头看屋顶。瓦片残缺,能看见里面横梁和堆积的麻袋轮廓。
“里面有粮。”她说。
苏青黛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他们不会让我们碰。明天真贴了封条,更难办。”
“那就今晚动手。”阿蛮说,“先摸清底细。”
她转向吴嫂子:“村里还有多少人能动?”
“二十多个……老的老,小的小,能走动的也就七八个女人。”
“够了。”阿蛮点头,“能搬的,都叫来。半夜行动,不点灯。”
吴嫂子瞪大眼:“可……可他们会杀人的!”
“他们不敢。”阿蛮盯着粮仓门,“真出了人命,事情就捂不住了。他们要的是粮,不是命案。”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草药,递给吴嫂子:“把这个分给能来的女人。含一点,能撑住。”
吴嫂子接过,手还在抖。
“你怕?”阿蛮问。
“怕。”她点头,“可我也饿。我儿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阿蛮没再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不见日影。估摸着已是申时末,离天黑不到两个时辰。
“我们不走。”她说,“今晚就在这村,等天黑。”
苏青黛扫视四周,低声:“没地方藏身。粮仓周围全是眼线。”
“那就去最危险的地方。”阿蛮指向粮仓旁一间塌了半边的小屋,“那里,能看见门,也能防偷袭。”
她迈步朝小屋走去。苏青黛紧随其后。吴嫂子犹豫片刻,咬牙跟上。
三人进了小屋。屋内空荡,只有半张破桌和一堆霉草。阿蛮坐在桌边,从包袱里取出铜钱,一枚枚摆开,默数。七枚,换来的米面虽少,但还能撑两天。
她抬头看向窗外。巷口无人,可她知道,眼睛一直在。
她摸出手札,翻开一页。纸页空白。她没写。梦还没来,笔也无用。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用梦见也知道该怎么走。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破窗哐当作响。远处,一声乌鸦叫撕破寂静。
阿蛮把最后一枚铜钱捏进掌心,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