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子诏令,另寻出路!
书名:苍生道君 作者:提笔难绷 本章字数:3869字 发布时间:2026-07-23

  一连三日,谢临川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闭上眼,便是那一夜的青光与金光。

  高天之上,两道人影交手。

  云层被撕开,夜色被照亮。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次知道,人力之上,竟真有神明。

  北朔关的城墙、辽军的营盘、那些拿命换来的军功,在这等力量面前,渺小得可笑。

  营帐外,兵卒们还在赌钱。

  骰子落进破碗里,哗啦作响。

  有人骂娘,有人打鼾,巡夜的脚步声踩过泥水,啪嗒,啪嗒。

  这些声音谢临川听得见。

  可听进耳中,只剩一层浮响。

  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发黑的帐布。

  威远将军。

  平虏将军。

  校尉。

  屯长。

  这些名头,他曾经盯过,算过,也为此拿命拼过。

  那时他觉得,只要刀够狠,命够硬,总能从死人堆里爬上去。

  可封赏那日,一卷圣旨便让他看清了。

  刀口上的血,到了京城,只剩几行字。

  几行字还能被人挪,被人改,被人轻轻压下。

  如今再想起这些,谢临川只觉得那几方官印很轻。

  轻得压不住一阵天上的风。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卷羊皮地图。

  羊皮贴身藏了多日,被体温焐热,边角仍旧粗硬。

  指腹从那几道山线上一寸寸摸过去,他的心才稍稍定住。

  辽国偏将。

  大晋腹地。

  青石县。

  大槐村后山。

  这几件事不该连在一起,可偏偏都落在了这卷图上。

  那黑点,被人反复描粗。

  那里若只是金银粮草,辽人何至于贴着心口藏?

  总不能辽人真当其防御力顶尖?

  谢临川的手指停在羊皮卷中央。

  青石县后山,到底埋着什么?

  这个念头钻进脑子里,便再也挖不出来。

  第四日。

  天还没亮,谢临川翻身起床。

  营帐里几个兵卒睡得东倒西歪,王大打着鼾,赵强蜷在角落,李二猴手按着短刀,哪怕睡着也半张着眼。

  谢临川没有惊动他们。

  他披衣出帐,去了校场。

  北境清晨的风很硬,刮在裸露的胸膛上,带着细碎冰意。

  谢临川脱了上衣,赤着上身,提起步槊。

  呼!

  槊锋破空,扫开冷雾。

  他一遍遍刺、挑、劈、砸。

  脚踩冻土,腰背拧动,臂膀上的筋肉绷起又松开。

  汗很快从额角滚下。

  怀中的黑石贴着皮肉发热,热流缓慢散入四肢,将过度发力留下的酸胀一点点抹平。

  他的身体不累。

  心却不静。

  槊头一次次扎进木桩,留下越来越深的裂口。

  直到天边泛白,身后传来懒散的脚步声。

  “兄弟,你这是想把校场戳穿?”

  齐欢扛着一柄大刀走来,眼下发青,胡茬乱糟糟的。

  他在旁边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摸出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酒味被冷风一吹,散得很快。

  谢临川收槊而立。

  “睡不着,练练。”

  齐欢骂道:“狗日的辽人,天天晚上派人摸哨,老子刚闭眼就被叫起来,迟早把他们脑袋全剁下来挂墙上。”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齐大哥,你在军中这么多年,听过神仙没有?”

  齐欢一怔。

  他嘴里的酒差点呛出来。

  “神仙?”

  他抬头看谢临川,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你小子这几天练傻了?”

  谢临川没有接话,只把步槊插进雪泥里。

  齐欢抹了抹嘴,嗤笑道:“我年轻时候也信过,那会儿有个老道士,说我骨骼清奇,能教我吐纳成仙。”

  “我信了。”

  “给了他二两银子。”

  “第二天,那老东西在窑子里被人打断了腿,还是老子帮他从赌坊门口拖出来的。”

  齐欢说到这里,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真有神仙,北朔关死那么多人,怎么没见他们下来救一个?”

  “真有神仙,咱们拿命守下来的地,朝廷那些老爷还敢说送就送?”

  他抓起酒囊,又喝了一口。

  “别想那些虚的。”

  “能砍人的刀是真的,能入口的酒是真的,能活到明天,也是真的。”

  谢临川看着齐欢。

  这番话很糙,却是边军里最硬的道理。

  对于齐欢,对于北朔关绝大多数人,神仙的确只是老骗子嘴里的把戏。

  谢临川没有再问。

  再问下去,只会露出破绽。

  他点了点头。

  “齐大哥说得对。”

  齐欢皱眉看他,似乎还想追问。

  谢临川已经拔起步槊,转身继续练。

  槊锋再次破空。

  齐欢坐在一旁看了半晌,最后摇摇头,骂了句“疯子”,提着酒囊走了。

  从那日起,谢临川再没向任何人打听过神仙。

  他把那一夜看到的东西,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白日,他照旧操练。

  该巡营巡营,该杀敌杀敌,该听令听令。

  有人提起封赏不公,他不接话。

  有人抱怨镇守无望,他也不劝。

  他仍是北朔关亲卫营的副队主,仍是陈武麾下那个从杂役营爬出来的狠人。

  到了夜里,他便吹熄油灯,坐在床边,摊开羊皮地图。

  有时他不点灯,只凭手指去摸那些线。

  哪一处山脊高,哪一处沟谷深,哪一条线绕过黑山北坡,他都在脑中反复重画。

  青石县的山,他小时候走过不少。

  龙首乡后的黑山,他也远远看过。

  老人说那地方有鬼。

  猎户说山里有会吃人的东西。

  从前谢临川只当是吓唬孩子的话。

  如今再想,那些传言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半个月后。

  连绵阴雨停了。

  太阳挂在天上,光色发白,照得营中泥水泛起冷亮。

  北朔关的兵卒们以为这场对峙还要拖下去。

  辽军不攻,晋军不出。

  两边都像耗在雪地里的野狗,谁先撑不住,谁先露肚皮。

  午后,一骑快马从南面官道疾驰而来。

  马蹄卷起泥水。

  马背上的传令兵高举明黄色旗幡,一路冲入中军。

  “圣旨到——!”

  尖细的喊声穿过营盘。

  赌钱的停了手。

  搬箭的放下木箱。

  伤兵棚里也安静了不少。

  中军大帐前,很快站满了人。

  校尉以上的将官肃立在前,各营队主、屯长列在后面,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兵卒。

  传令官满身风尘,脸色被冻得发青。

  他展开诏书,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上苍有好生之德,怜万民之苦。今大晋与大辽久经战火,国疲民乏。朕与辽皇共感天心,决意止戈,化干戈为玉帛……”

  前面全是漂亮话。

  什么万民之苦。

  什么止戈休兵。

  什么两国永好。

  北朔关的兵卒们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只盯着传令官的嘴,等后面的实话。

  谢临川站在人群中,脸色平静。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诏书上,而是扫过前方几名将官。

  番越不在。

  陈武站在最前列,肩背绷得很紧。

  齐欢在不远处,手指扣着刀柄,脸上已有不耐烦。

  传令官继续念。

  “……兹定,以黑水河为界,两国永息兵戈。”

  人群里,有兵卒猛地抬头。

  传令官没有停。

  “北朔关守军即刻重组,为镇北军,常驻边塞,以固国门。”

  诏书念完。

  校场上静了片刻。

  随后,低低的骚动从人群后方炸开。

  “议和了?”

  “黑水河以北都给辽人了?”

  “那是咱们拿命守的地!”

  “镇北军是什么意思?以后不让回乡了?”

  “俺娘还在家等俺!凭什么把俺拴在这鬼地方!”

  声音越来越杂。

  没人敢真的冲上去闹,可每个人脸上都憋着火。

  有老卒眼圈发红,牙咬得咯咯响。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齐欢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木桩上。

  木桩一震,积雪簌簌落下。

  “他娘的!”

  他骂得很低,声音却压不住。

  “拼死拼活守下来的地方,京城里一句话就割了。”

  旁边没人接话。

  因为这话谁都想骂,又谁都不敢骂得太大声。

  齐欢转头看向谢临川,本想拉着他一同骂几句。

  可他很快怔住。

  谢临川没有怒,也没有惊。

  那张年轻的脸冷得出奇。

  “兄弟,你怎么这副样子?”

  齐欢皱眉,压低声音。

  “你不怕?”

  谢临川转过头,看了看齐欢,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骚动的兵卒。

  这些人有的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

  有的断了手,有的瘸了腿,有的还欠着军中赌债,有的只想攒够几两银子回家娶妻。

  他们以为熬过辽军攻城,就能活。

  以为守住北朔关,就能回乡。

  可一卷诏书下来,活路又被堵上了。

  谢临川忽然觉得,北朔关这座雄关也不过是一间大些的牢房。

  军功是锁链。

  官职是锁链。

  朝廷的诏书,也是锁链。

  他没有再看传令官手里的黄绢。

  那东西能定下黑水河以北的归属,却定不下天上的胜负。

  大晋和大辽打了几年,死了数十万人。

  那夜高天上的青金二色刚过不久,两国便议和割地。

  这里面的事,陈武想的是朝堂,齐欢想的是军令,兵卒想的是回不了家。

  谢临川想的是天上那两个人。

  这场战争的胜负,从来就不在北朔关。

  齐欢还在等他的回答。

  谢临川扯了扯嘴角。

  “怕?”

  他声音很轻。

  “怕有什么用。”

  齐欢愣了一下,随后骂道:“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人话了。”

  谢临川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望向南方。

  那里是青石县。

  那里有他的爹娘。

  那里也有羊皮地图上的黑山。

  北朔关留不住他。

  镇北军更留不住他。

  当晚。

  营中乱了很久。

  有人喝酒,有人骂朝廷,有人偷偷收拾东西,又被巡营军士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

  重组军营的文书一车车送进中军帐。

  各营开始核名册,查军籍,补缺额。

  死了的要销名。

  伤残的要另列。

  新编镇北军的旗号、营制、粮册、甲械,全要重新造册。

  这时候的北朔关,比大战时还乱。

  谢临川回到营帐。

  王大几人还没睡。

  张金蹲在角落里数着那点碎银,嘴里嘀咕道:“镇北军,听着威风,怕是以后连回乡的路费都攒不出来。”

  王大闷声道:“俺娘还在青石县。”

  李二猴没说话,只坐在阴影里磨刀。

  赵强低着头,手指抠着破袖口。

  谢临川看了他们一眼。

  “都睡。”

  四人立刻闭嘴。

  没人敢再问。

  谢临川吹熄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帐外仍有吵闹声。

  巡营军士的呵斥声夹杂着哭骂,从远处传来,又慢慢远去。

  他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取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被他翻过数次,折痕很深。

  那是沈文昭从京城寄来的信。

  谢临川借着帐缝里透进来的月光,重新看向末尾那行字。

  “兄若有归乡之意,文昭愿倾力周旋,为你销去军籍。”

  当初看到这句话,他只当是沈文昭还人情时说得漂亮。

  如今,这句话成了眼下最能用的一条路。

  沈文昭已回京。

  他背后有户部侍郎沈敬。

  军营重组,人心浮动,名册混乱,正是动手脚的时候。

  若等镇北军名册彻底落定,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谢临川把信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动笔。

  有些人情,用一次便少一次。

  沈文昭这条线,是他当年在破庙里用命换来的。

  现在,该用了。

  他从床底翻出包好的笔墨纸砚。

  这些东西是沈文昭走后留下的。

  砚台边角磕掉了一块,笔杆也有裂纹,但还能用。

  谢临川点亮油灯。

  微黄的火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桌上摊开的白纸。

  帐外的骂声还在。

  北朔关像一锅将开的水,表面尚未翻滚,底下已经全是热浪。

  谢临川研开墨。

  他握笔的姿势仍旧不算好看,却比当初学字时稳了许多。

  笔锋落下,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他写下三个字。

  “文昭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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