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衣裙缓缓地展开,衣料的质地很柔软,袖口绣着细腻的茉莉花纹,又是茉莉花?
“赵寒。”苏摩的声音很沉,“去查天龙寺这二十三年来的香客名录,找一个眉心有朱砂的女子。”
“掌院。”赵寒面露难色,“二十三年间的香客,不下十万人。这……”
苏摩说:“找一个月白色衣裙、眉心有朱砂、身上有茉莉花香的女人。如果太难,就先从死人找起。”
赵寒一愣:“死人?”
苏摩看着手中那套月白色的衣裙,没有说话。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他走回抄经堂,发现拾得又跪在了门外,少年抬头看他,眼神仍是那般安宁。
“掌院,能不能把尸骨收殓了?”
苏摩顿了顿:“你和他并不相识。”
“相识不相识,又如何呢?但本质都是人。”
苏摩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过拾得身边,停了片刻。
“你刚才说,你在门外等的是谁?”
拾得说:“等一个迷了路的人。”
“谁?”
少年垂目,双手合十。
“凶手。”
藏经阁外,晨钟已止。一轮朝阳跃出云海,金光万丈,将天龙寺的大雄宝殿、钟楼、经阁尽数镀上辉煌的色泽。佛光普照,诸相庄严。
而就在这无上庄严之中,三十七道刀痕、一件月白旧衣、一段藏匿了二十三年的秘密,正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慢慢浮现出它的轮廓。
苏摩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那个叫拾得的少年。他想,这个案子也许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他来破。它需要的,是有人来听懂。
而那个跪在门前静静等待的少年,似乎正是为此而来。
赵寒在日落之前,带回了消息。
苏摩坐在伏魔院的公房里,面前摊着净空一案的卷宗。墨迹已干,证物清单列得工工整整,唯有“作案动机”一栏仍空空如也。他手中把玩着那枚从净空伤口中取出的苦谛结晶,金黄色的晶体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掌院。”赵寒匆匆入内,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寺中旧档果然有记载。”
苏摩接过,翻开。
那是一本二十多年前的香客功德录,纸张已脆,墨迹也有些洇染。赵寒手指着其中一行。
“净空,俗家姓名沈渡,景和二年入寺,时年十九。”他顿了顿,“入寺之前,曾是江南织造局沈家的独子。”
“沈家?”
“二十三年前,沈家因一桩贡品案被满门抄斩。”赵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唯独沈渡一人,因在天龙寺带发修行,逃过一劫。事后他便正式剃度,法号净空,自此二十三年不曾踏出藏经阁半步。”
苏摩的目光落在功德录那一页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注脚,墨迹与正文不同,似是后来添上去的。
—— “沈家女眷七人,皆没入教坊司。”
他合上册子。
“去查二十三年间,教坊司中可有一个眉心有朱砂的女子。”
“已经查过了。”赵寒的脸色有些古怪,“掌院,那人……已经死了。”
苏摩抬眼。
“什么时候死的?”
“七天前。”
暮色渐沉,公房内没有掌灯,赵寒看不清苏摩的神情,只觉得这一刻的空气忽然凝滞了几分。
“怎么死的?”
“自缢。”赵寒说,“那女子名叫苏娘子,是教坊司的一名琴师。七天前的夜里,她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坊司的人说,她死时面带笑容,手中握着一串佛珠。”
一串佛珠。
苏摩想起了净空手中紧握着的那一串。
“尸身现在何处?”
“已按规矩,草草葬在城西义庄后的乱葬岗。”赵寒犹豫了一下,“掌院,要不要我去……”
“不必。”苏摩站起身,“我亲自去。”
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拾得正盘膝坐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灰色的僧衣上,将那张素净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像是在诵经。
苏摩走到他面前。
“你在这里坐了一天?”
拾得睁眼:“等到了晚上,我再去给净空师父守灵。”
苏摩沉默片刻,说:“我要去一个地方。你要不要一起?”
拾得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好。”
城西乱葬岗在夜色中更显荒寂,几株枯树扭曲着枝干伸向天空,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苏摩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拾得跟在他身后。
“你怕不怕?”苏摩问。
“死人不怕。”拾得说,“活人才可怕。”
苏摩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暗想这个小师傅可真是看透人间烟火呀。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座新坟,土还是松的,没有墓碑,只插着一块木牌,上面潦草写着“苏氏”两个字。苏摩将灯笼挂在枯枝上,从腰间取出一柄短铲。
“你要掘坟?”
“掘坟验尸。”苏摩说,“你可以在旁边念经。”
拾得果然盘膝坐下,双手合十,低声诵起了《往生咒》。少年的诵经声清越而平和,在夜风中回荡,竟让这片阴森的荒野生出几分肃穆。
苏摩掘开浮土,露出了薄棺。棺材钉得很草率,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撬开了棺盖。
一股淡淡的花香飘散出来。
不是茉莉,是桂花。
苏摩举灯照去。,棺中的女子面容已不可辨认,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袖口隐约可见的绣花,与净空箱中的那一套如出一辙。她的眉心,果然有一点胭脂色的朱砂,虽已褪色,却仍能看出生前是何等明艳。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佛珠的样式、材质,与净空那串一模一样。
苏摩用匕首小心地挑开她的衣袖。手臂内侧,有几道陈旧的刀痕,深浅不一,排列得极有规律。
“这是什么?”他自言自语。
“戒疤。”
苏摩回头,拾得不知何时已站在棺旁,正低头凝视着那几道刀痕。
“那不是戒疤。”苏摩说,“戒疤在头上。”
“这也是戒疤。”拾得的声音很轻,“她给自己受了戒,一刀一刀,自己为自己受的。”
苏摩沉默了。
他见过的案子太多,见过的人心太杂。但这一刻,站在这座无名孤坟前,面对这几道触目惊心的刀痕,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那是一种他不太习惯的感觉。
拾得已经重新坐下,继续诵经。这一次他念的不是《往生咒》,而是另一段经文。
苏摩听过这一段。
是《法华经》中的一句:“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夜风渐渐地更大了,枯枝上的灯笼晃动不休,光影在棺木与泥土间跳跃。
“有人来了。”拾得忽然停下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