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摩也察觉到了,他的手已按上剑柄,蓄势待发,看向黑暗中的那个人影。
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来。那人身形颀长,步履从容,仿佛眼前不是在乱葬岗,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走到近前,灯笼的光照出了他的面容。
是个极俊美的年轻僧人。
五官如刀削斧凿,轮廓深邃,一双眼角微挑的凤目里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身玄色僧衣,衣料考究,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手腕上挂着一串黑曜石的念珠,随他走路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深夜掘坟,两位施主倒是好雅兴啊。”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真心的称赞,“贫僧冒昧,可否问一句缘由?”
苏摩闻之,但没有放松警惕:“敢问阁下是何人?”
“贫僧法号晏无名。”年轻僧人合十一礼,姿态优雅得近乎慵懒,“途径此地,见坟前有光,便过来看看。”
晏无名。
苏摩记得这个名字,天龙寺近百年来最年轻的讲经僧,据说天资卓绝,于佛法上的造诣连方丈都赞叹不已。但三年前,他忽然辞去讲经之位,开始云游四方。
有人说他是在寻找某种“真正的佛法”,也有人说他已经疯了。
“原来是晏师父。”苏摩微微颔首,“伏魔院苏摩,奉命查案,多有得罪。”
“伏魔院。”晏无名轻轻重复这三个字,笑意更深了些,“伏魔伏魔,魔在何处?”
苏摩没有接他的话。
晏无名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径自走到棺前,低头看了一眼棺中的女子。
“哦?是她。”
“你认识她?”苏摩目光一凝。
“有过一面之缘。”晏无名说,“几年前在教坊司听她弹过一曲琵琶,那曲子叫《临江仙》,弹得极好,满座皆是喝彩,唯独她自己在哭,甚是可怜。”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满座皆欢,唯她独悲。倒是比那曲子更动人。”
苏摩盯着他:“你为何会来这里?”
晏无名偏过头,用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目看着他。
“这句话,贫僧也很想问苏掌院。”他抬起手,指向棺中的佛珠,“那佛珠,苏掌院可认识?”
苏摩当然认识。
紫檀木,十八颗,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净空手中的那一串,刻的也是这句话。
“这对佛珠,出自天龙寺的藏经阁。”晏无名不紧不慢地说,“当年净空入寺时,方丈亲自为他开光。本是一对,寓意‘福慧双修’。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少了一串。”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如今看来,是送人了。”
乱葬岗的风忽然停了。
灯笼不再晃动,光影定格在晏无名那张过于俊美的脸上。他站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界处,一半面庞被照得清晰,一半隐在暗影中,活像一尊被劈开的佛像。
“晏师父知道这女子的身份?”苏摩问。
“知道。”晏无名说,“她叫苏婉,本是沈家的丫鬟,沈家败落后被没入教坊司。据说她在沈家时,与少爷沈渡青梅竹马。”
沈渡,净空的俗家姓名。
“二十三年。”苏摩缓缓说,“他在藏经阁抄了二十三年经,她在教坊司弹了二十三年琵琶。一面是高墙古佛,一面是烟花柳巷。”
“缘起缘灭,皆是执念。”晏无名捻着腕上的念珠,“他以为逃入空门便是放下,却不知放下的只是形式。心头的念想,一丝都不曾少。”
苏摩默然不语。
“苏掌院。”晏无名忽然转向他,“你认为净空修了二十三年的‘白骨观’,修的是什么?”
“破除对色相的执着。”
“不对。”晏无名摇头,“他修的不是‘白骨观’,是‘情执’。他将对那女子的思念,当成了修行的功课。她越远,他想得越苦。他想得越苦,便越觉得自己在精进。”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反倒有种异样的悲悯。
“二十三年。他在佛前抄经,她在青楼弹琴。他说自己在修行,她说自己在还俗。到最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走出去。”
苏摩看着棺中那张已不复辨识的面容。
“她为什么要自尽?”
“因为她等的人终于来了。”晏无名说,“七天前的那个夜里,净空第一次踏出了藏经阁。”
苏摩猛然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晏无名没有回答,他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像是穿过了时光,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往事。
“贫僧从前也等过一个人。”他说,“等了很久很久,后来她不来了,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人,是等不回来的。而有些等到了的,比等不到更苦,更可悲。”
他转身,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苏掌院,这个案子,你已经破了。”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你心里清楚,真正的难题从来不是‘凶手是谁’。”
苏摩说:“是什么?”
晏无名的身影已快要消失在夜色深处,他的最后一句话,被风送到苏摩耳边。
“是凶手为何要成为凶手。”
苏摩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拾得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大的空洞。”少年说。
“谁的?”
“方才那位师父。”拾得说,“他的心,像一座空了的庙。佛走了,香火还在烧,但烧得漫无目的。”
苏摩看着拾得,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灯笼的火苗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蜡油,噗地一声熄灭。黑暗涌来,将荒坟、枯木、二人尽数吞没。
唯有头顶那一轮明月,冷冷静静地照着,仿佛亘古如此。
回到天龙寺时已是深夜,苏摩却没有休息,而是径直去了藏经阁。
净空的灵堂设在抄经堂,尸身已装殓,盖着往生被,供桌上燃着长明灯。苏摩走到供桌前,拿起净空那串佛珠。
十八颗紫檀木,刻着十八个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他的目光落在“梦幻泡影”四个字上。
七天了,从苏婉自缢到净空身死,中间隔了七天。
这七天里,净空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