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佛珠,转向那满壁的经卷。二十三年亲手抄写的经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木架上,从《心经》到《金刚经》,从《法华经》到《楞严经》。一个人的一生,就浓缩在这些笔墨之中。
苏摩开始翻阅,他从最近抄写的那一卷开始看起。净空的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恭敬。但从某一页开始,字迹明显有些改变了。
笔画开始颤抖,墨色时浓时淡,有几处的笔锋甚至刺穿了纸面。
苏摩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心经》的结尾。“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但“究竟涅槃”四个字写得极其潦草,墨迹浓黑,几乎要把纸面揉碎。
苏摩把卷轴拿到烛火旁,细细端详。
他忽然发现,在那四个字的旁边,有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凑得更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是七个字。
——“我终于见到你了。”
苏摩放下经卷,走到窗前。夜色无边,藏经阁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大雄宝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晏无名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是等不回来的。而有些等到了的,比等不到更苦,更可悲。”
净空等了二十三年,终于走出了藏经阁,走进了教坊司,他见到了苏婉。
然后苏婉自尽了。
然后净空回来了。
然后净空自己也死了。
苏摩闭上眼,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关了二十三年的人,终于鼓起勇气,去见自己想了二十三年的人。他们在某个地方重逢了,也许说了话,也许只是看着彼此。然后她笑了,他也笑了。她送他离开,他以为这就是圆满。
然后她悬梁自尽,手中握着他送的佛珠。
然后他回来,在佛前抄完了最后一卷经,独自走进抄经堂,对着满壁的经文,等待那个凶手。
那个用三十七刀,将他送向解脱的凶手。
苏摩睁开眼。
他的推论还差最后一块碎片。
那个凶手,究竟是谁?
他转身,发现拾得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楼梯口。少年披着一件单薄的僧衣,头发上还沾着夜露。
“你怎么来了?”
“我来守灵。”拾得在供桌前坐下,看着那盏长明灯,“那个凶手,还会来的。”
苏摩微微皱眉。
“你一直在等凶手,你知道他会来?”
“我不知道。”拾得说,“但我能感觉到。”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感觉到,净空的苦还没有完。”
苏摩没有说话,他在拾得对面坐下,两个人在长明灯的两侧,静静地守着那具已经不会说话的尸体。
过了很久,拾得忽然开口。
“掌院,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杀人?”
苏摩没有回答。
“我一直在想。”拾得的声音在寂静的抄经堂里回荡,轻得像一片羽毛,“如果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很苦很苦,苦得快要死了。他杀了他,他是凶手吗?”
“是。”
“如果他是为了让那个人不苦呢?”
苏摩沉默了很久。
“那也是凶手。”
“可是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拾得望着那盏跳跃的灯火,“如果有一个人,宁可自己下地狱,也要帮别人解脱。那他到底是一个坏人,还是一个好人?”
抄经堂内的烛火跳了一跳。
苏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觉得他问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更深、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拾得是在丑时三刻见到那个人的。
长明灯的火苗忽然矮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呼吸。供桌上那盏孤灯的光焰缩成豆大的一点,将灭未灭,在无风的抄经堂里簌簌发抖。
拾得抬起头。
一个女子站在净空的棺椁前。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袖口绣着细密的茉莉花。眉心一点朱砂,在将熄未熄的灯火映照下,艳得像一滴血。
她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棺椁,神情安详得近乎温柔。
拾得没有害怕,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那张与棺中女子一模一样的脸。
“你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要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纱帘。
“净空师父在等一个人。”拾得说,“等了七天。”
女子沉默片刻。
“他在等谁?”
“等那个让他解脱的人。”
灯火又暗了一分,女子的面容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唯有眉心那点朱砂始终鲜艳。
“你见到她了吗?”她忽然问。
拾得点头。
“在乱葬岗,她手里有一串佛珠,和净空师父的一模一样。”
女子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最后,是什么样子?”
“脸上有笑容。”
女子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指尖落在棺椁的边缘,虚虚地描摹着什么。像是在描一个人的轮廓,又像是在写一个字。
“你知道我是谁?”她问。
拾得沉默了很久。
长明灯终于撑不住那极致的暗,噗地一声灭了。抄经堂陷入彻底的黑暗。拾得在黑暗中开口,声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是阿苏。”
黑暗中没有回应。
“净空师父等了二十三年的人。”拾得说,“那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女子。”
一道极轻极轻的笑声,从黑暗中浮起。笑声里没有欢喜,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二十三年。”那声音说,“我第一次见他,是二十三年前的春天。沈家的桃花开了满院子,他站在树下看书,我端茶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好长的一眼。”拾得说。
“好短。”她说,“短得我用了二十三年,都没有忘记。”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拾得知道,那是眼泪。
“他出家之后,我每年都去天龙寺进香。”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在藏经阁抄经,我在殿前烧香。隔着一道墙,谁也没有看见谁。有一年我差一点就推开那扇门了。但我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她说,“我怕我一推门,这二十年的念想就碎了。”
拾得静静坐着,没有开口。他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