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上个月,我听说自己生了病。”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治不好的那种,我忽然就不怕了。”
“你去见了他。”
“七天前的夜里,他来了教坊司。”她说,“他已经老了,面容增添了许多皱纹,腰也弯了。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他叫了我的名字。”
“你叫阿苏。”
“不,我叫苏婉。阿苏是他给我取的名字,从那年桃花树下开始,他就一直叫我阿苏。”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二十三年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阿苏,我来见你了。’我说,‘我知道你会来。’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二十三年不见,见面不过一刻钟。他说他要回去了,我说好。我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月亮很圆,照得他满身都是光。他朝我合十一礼,我也朝他合十一礼。”
她停顿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房里,系好了白绫。”
拾得闭上眼睛。
“你为什么要等他?”
“因为他说过,等抄完那卷经,就来娶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卷经他抄了二十三年,我等了他二十三年。”
抄经堂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紧闭的窗棂间钻进来,绕棺三匝,将供桌上的香灰吹得四散。拾得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长明灯的灯芯上,忽然跳出一朵小小的火焰。
火光亮起的瞬间,苏摩站在门口。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站在棺椁前的女子。准确地说,是看着那个女子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痕。血痂的颜色还很新鲜,像是这几日才添上去的。
“你等她很久了?”苏摩问。
“很久了。”拾得答。
“她就是凶手。”
拾得没有说话。
苏摩走进来,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抄经堂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他走到棺椁的另一侧,与那个女子隔着一具尸体对峙。
“净空身上的三十七道刀伤,深浅不一,排列有序。”苏摩的声音平静,“那不是泄愤,也不是滥杀。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直到最后一刀才刺入心脏。凶手不想让他死得太快。”
他停顿了一下。
“凶手想让他多痛一会儿。”
女子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他痛得越久,解脱时的欢喜就越大。”苏摩继续说,“这是一种仪式,不是杀人,而是超度。”
“超度。”女子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笑意,“苏掌院果然名不虚传。”
“我还有一个推测。”苏摩说,“净空是自愿的。”
灯火跳了跳。
“他抄完最后一卷《心经》,在末尾刻下四个字——‘我终于见到你了’。然后他跪在佛前,等那个人来。”苏摩的目光落在那三十七颗苦谛结晶上,“他等了二十三年才见到苏婉,见完才知道她自尽了。这七天里,他活在怎样的煎熬中,我想象不出。但他一定很想解脱。”
“他等到了。”
“是。”苏摩的声音沉下去,“他等到了。”
沉默在抄经堂蔓延开,三个人一具尸,一盏孤灯半明半灭。
女子忽然开口。
“苏掌院,你说我是凶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摩没有回答。
“我是教坊司的琴师,下九流的贱籍。”她说,“你们伏魔院是朝廷的衙门,王法的化身。你该抓我回去,升堂问案,明正典刑。”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意味。
“可是苏掌院,你能抓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吗?”
灯火猛地蹿高,照亮了整间抄经堂。
苏摩看见了。
那个女子站在灯火中,站在棺椁前,可是她的脚下——
没有影子。
苏摩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苦谛结晶。金黄色的晶体在火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微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你七天前就死了。”他说。
“是。”
“悬梁自尽的是你。”
“是。”
“那净空去见的人是谁?”
女子偏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深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是我。”她说,“也不全是我。”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棺椁之上。
“他见到的是念想中的苏婉。二十三年前桃花树下的那个苏婉,没有老,没有病,没有在教坊司弹了二十三年琵琶的苏婉,他见到的是一个梦。”
“然后呢?”
“然后他醒了。”
苏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七天里,净空知道自己被骗了。”女子说,“他用二十三年的念想换来一面,却发现见到的不是真的我。然后他才知道真的我已经死了,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滋味吗?”
苏摩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二十三年的苦修,在那一刻化为泡影。所有的经文、戒律、白骨观、红粉骷髅,全都救不了他。他只剩一个念头,去见她。去见她真的样子。去告诉她,不管她老成什么样,他都认得。去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去牵一次她的手。
“可是他见不到了。”女子说,“因为她已经死了。”
“所以他决定去死。”
“他不是决定去死。”女子纠正他,“他是决定去找她。在另一个世界,在黄泉路上,在再也分不开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棺椁。
“他跪在佛前许愿,许愿有人能帮他解脱,能让他去见她。”
“然后我来了。”她说。
抄经堂内忽然暗了一瞬,灯火摇曳,将那女子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苏摩看见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眼泪落下,在半空中便化作了金色的微尘,消散在夜色里。
“我杀了净空。”她说,“用三十七刀。每一刀都是我这一生的苦。第一刀,沈家满门抄斩。第二刀,没入教坊司。第三刀,第一次接客。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二十三年的苦,三十七刀。刀刀落在他的身上,疼在我的心上。”
“最后一刀呢?”苏摩问。
“最后一刀,是桃花。”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