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那年他站在桃花树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少女般的羞涩,“那是这辈子最甜的一刀,我把它留到了最后。”
灯火终于燃尽,抄经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但这一次的黑暗并不长久,东方渐渐既白,第一缕天光从窗棂透入,恰好落在棺椁之上。那女子站在光中,身影渐渐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散开。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里?”拾得忽然开口,他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神情庄重得像一尊小佛。
“去该去的地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像雾气凝成的人形,即将被晨光蒸融。
“他在等你吗?”拾得问。
女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灿烂极了,像二十三年前桃花树下的初见。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去找他,也许找到了,也许找不到。也许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世界,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这一生,我已经等够了。”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若有来世,我不要等了。”
最后一缕月白消散在金色的晨光中,抄经堂里只剩下两个人一具尸,还有满壁的经卷,在晨曦中泛着古旧的光泽。
拾得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棺椁前,将净空那串佛珠轻轻放回他的手中。然后他退后一步,合十躬身。
“净空师父,阿苏姑娘,一路走好。”
苏摩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晨光中行礼。他忽然觉得,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伏魔院的案子。它是藏经阁的案子,是教坊司的案子,是二十三年前那棵桃花树的案子。
唯独不是他的案子。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从头到尾。
“苏掌院。”拾得回过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苏摩没有回答,只是问:“她来的时候,你怕不怕?”
拾得摇头。
“为什么不怕?”
“因为她的苦已经结束了。”拾得说,“一个苦已经结束的人,是不会伤害任何人。”
苏摩沉默了很久,然后推开抄经堂的门,走了出去。
晨光扑面而来。钟声响起,早课又开始了。僧人们的诵经声从大雄宝殿的方向飘来,是一段《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苏摩站在藏经阁外的石阶上,听着这诵经声,忽然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变得很重。
他办过许多案子,见过许多死人。但从来没有哪一个案子,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他不是在破案,而是在读一本经书。一本关于众生皆苦的经书。
“苏掌院。”赵寒匆匆赶来,拱手道,“八苦卷轴有动静了。”
苏摩转过身。
赵寒的脸色很凝重,双手呈上一面铜镜大小的卷轴。那是朝廷赐予伏魔院的异宝,能感应世间凝结的苦谛结晶。
此刻,卷轴正在微微发光。
苏摩展开卷轴,绢帛上浮现出一行金字,每一个字都像在燃烧。
“第一苦已现,尚有七苦待渡。此苦名曰——”
苏摩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字上。
“爱别离。”
钟声悠远,晨光万丈。天龙寺的琉璃瓦在朝阳中流光溢彩,大雄宝殿的佛像端坐莲台,拈花微笑。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庄严祥和。
但苏摩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收起卷轴,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拾得已经走到门口,正在晨光中整理僧衣。少年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苏掌院,接下来去哪里?”
苏摩想了想,说:“去吃饭。”
“吃饭?”
“查了一夜的案,肚子饿了。”苏摩转身走向寺门,“吃完素斋,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活人。”苏摩说,“昨夜那一对是已死之人。但真正的凶手,那个在净空身上留下三十七刀的人,还活着。”
拾得微微一怔。
“昨夜那个……”
“那是她的执念。”苏摩说,“是苦谛结晶凝结出的幻象。但她有一句话说对了,她只是一个念想。真正握着刀的人,另有其人。”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拾得。
“你昨夜问她,为什么要等。她说她在等净空来娶她,但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二十三年前,沈家满门抄斩的案子。”苏摩说,“是谁告的密。”
拾得的眼睛睁大了。
“你的意思是……”
“净空在藏经阁关了二十三年,不是因为他是沈家独子。”苏摩的目光变得幽深,“是因为他知道一个秘,一个二十三年来,有人不想让他说出去的秘密。”
晨钟再响。这一声比方才更加洪亮,震得藏经阁的飞檐都在微微颤抖。
苏摩转身,大步向寺外走去。
“走吧。吃完饭,我们去拜访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净空的授业恩师。”苏摩说,“二十三年前,一手将净空送入藏经阁的——”
“天龙寺方丈,慧明禅师。”
远处的山门外,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过分俊美的脸。晏无名捻着腕上的黑曜石念珠,望着天龙寺巍峨的殿宇,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终于开始了。”
车帘落下,马车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街市的喧嚣。而天龙寺内,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仿佛在为一个漫长的故事,敲响序章。
。。。。
慧明禅师在方丈室接见了他们。
这位天龙寺的住持年过七旬,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如松,一双眼眸澄澈得不似古稀老人。
“苏掌院。”他的声音和缓如溪,“净空的事,老衲已听说了。”
苏摩在他对面坐下,拾得跪坐在门槛边。方丈室内焚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将正午的日光滤成淡金色。
“我今日来,是想向方丈请教几个问题。”苏摩开门见山。
“请讲。”
“二十三年前,沈家满门抄斩。净空因在天龙寺带发修行,逃过一劫。”苏摩直视慧明的眼睛,“敢问方丈,是谁将净空送入藏经阁的?”
慧明沉默了片刻。
“是老衲。”
“为何?”
“有人以沈家旧案相胁,要取净空性命。”慧明缓缓道,“老衲将他藏在藏经阁,对外声称他闭关抄经,不得见客。这二十三年来,他从未踏出阁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