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个案子。”苏摩回头望向天龙寺，望向那座在日光中金碧辉煌的殿宇，“八苦卷轴是活的，它知道苦在何处。苦不来找我们，我们便去找苦。”
他顿了顿。
“不过在此之前，先去见另一个人。”
赵寒正要问是谁，却见晏无名正靠在山门外的石狮旁，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意。玄色僧衣在风中轻扬，黑曜石念珠在他指尖不紧不慢地转动。
“苏掌院，案子办完了？”他懒洋洋地问。
“还差一点。”苏摩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苦谛结晶，金黄色的晶体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这个给你。”
晏无名没有接，只是微微挑起眉梢。
“为何给贫僧？”
“不知道。”苏摩说，“但我总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
晏无名低头看着那枚结晶，笑意渐渐敛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什么，是惊异，是苦涩，是某种深埋已久的情绪。但那只是一瞬。
“苏掌院。”
“嗯？”
“你说得对。”晏无名伸出手，接过那枚结晶，“贫僧的确很需要它。”
他将结晶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端详。金色的光芒在他瞳仁中流转，让他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忽然有了几分凡人的味道。
“爱别离。”他低声念道，“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炽盛……”
他放下手，将那枚结晶收入袖中。
“八苦已渡其一。还有七苦，还有七个故事。”
他向苏摩合十一礼，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渐渐融入街市的喧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掌院。”赵寒忍不住问，“这位晏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苏摩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马车驶入街市，京城的午后人声鼎沸，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惊堂木响，酒楼里飘来菜肴的香气，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人间烟火，热闹得与山门内的清净恍如隔世。
拾得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人流。
“苏掌院。”
“嗯？”
“阿苏和净空，现在在一起了吗？”
苏摩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你觉得有来世吗？”
苏摩没有回答。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河岸边有卖花的姑娘，篮子里插着几枝刚折的桃花。拾得看着那几枝桃花，忽然笑了一下。
“应该有的。”他放下车帘，自言自语般说道，“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马车继续前行，融入了京城的万丈红尘。而在他们身后，天龙寺的钟声依然在响，一声接着一声，悠远绵长。仿佛是在为一个二十三年的故事，敲响最后的回向。
。。。。
净空案结后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一场雨。
不大，却缠绵，从清早淅淅沥沥落到黄昏。天龙寺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山门外的石板路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天光，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
苏摩站在伏魔院的回廊下，看着檐水成帘。
他手里拿着一份案卷，已经捏了很久。案卷上写着净空一案的结案陈词，“查藏经阁僧值净空，系自戕身亡。凶手苏氏，已于七日前自缢。此案了结。”
寥寥数语，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真相远不止这几行字，真相是慧明方丈握着剃刀的手，是净空胸前三十七道刀痕中蕴含的二十三年的忏悔，是一个老僧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替弟子斩断最后一丝尘缘。
王法判不了这样的罪，王法只能判活人的罪。
而净空和苏婉，都已经死了。
“掌院。”赵寒撑着伞从雨里走来，衣摆溅湿了大半，“八苦卷轴有反应了。”
苏摩接过卷轴。
绢帛之上，那行金字仍隐隐发光。“爱别离”三字旁边，“此苦已渡”四个小字已变得极淡，几乎与绢帛融为一体。但苏摩注意到，在卷轴的左下角，有一片绢帛正在微微变色。
不是金色。
是红色。
一种极淡极淡的红，像一滴血落在宣纸上，正在慢慢洇开。
“这是什么意思？”赵寒问。
苏摩凝视那片洇红，缓缓道：“第二苦，要来了。”
他没有说第二苦是什么，但卷轴上的红色，已经让他有了某种预感。红是血的颜色，是火的颜色，是愤怒的颜色。
“赵寒，近来京城可有异常？”
赵寒想了想：“若说异常，倒是有一桩。城东近日来了一队西域的商贾，携了一尊异教神像，在坊间传教，聚了不少信众。京兆尹派人去查过，没查出什么不妥，便没有深究。”
“什么教？”
“叫‘拜火教’。教众不拜佛，不礼道，只拜一团火。”赵寒皱了皱眉，“属下远远看过一眼，那些人的眼睛很奇怪，像是在烧什么。”
苏摩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收紧。
火。
“那尊神像，是什么模样？”
赵寒回忆道：“是个女子。面目狰狞，火焰为发，脚下踩着骷髅。”
苏摩沉默片刻，将卷轴收入袖中，大步走入雨中。
“备车。”
“掌院去哪里？”
“天龙寺。”
苏摩没有说为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当第二苦降临时，那个叫拾得的少年沙弥，或许是唯一能看透火中真相的人。
天龙寺的晚课刚刚结束，僧人们从大雄宝殿鱼贯而出，灰色的僧袍在雨中连成一片，像一抹流动的墨。
拾得不在人群中。
苏摩问了几个僧人，都说晚课时便没见到他。他心头微微一沉，径直往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已经解了封禁。净空的灵柩已送入塔林安葬，抄经堂里的经卷被重新归置，唯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按寺里的规矩，人死后要燃灯七日，为亡者照路。
拾得就跪在那盏灯前。
他没有诵经，只是静静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见是苏摩，微微一笑。
“苏掌院又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你每次来，脚步声都比别人快。”拾得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你。”
苏摩在他身旁坐下。
“净空和苏婉的事，你还在想？”
“不想了。”拾得摇头，“他们已经走了。往生路上，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苏摩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八苦卷轴，展开在拾得面前。
“第二苦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