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末流游徼?我的路在地下!
书名:苍生道君 作者:提笔难绷 本章字数:4004字 发布时间:2026-07-23

  那封信,被驿站快马送出了北朔关。

  谢临川为此打点了五两银子。

  银子递出去时,驿卒掂了掂分量,脸上的敷衍才少了些。

  五两。

  放在从前的青石县大槐村,足够一家人熬过一个欠年。

  如今从谢临川手里出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钱买的不是一封信。

  是他离开北朔关的路。

  接下来的十日,北朔关一直不安生。

  议和的消息传开后,兵卒们先是骂,骂朝廷,骂番越,骂辽人,骂完了又沉默。

  镇北军三个字,压在所有人头上。

  从前当兵,苦是苦,至少还有个熬到退伍的念想。

  现在名册一改,人便要被钉在北境。

  有人偷偷收拾包袱,半夜被巡营军士拖回来,打得后背血肉模糊。

  第二日,那人照旧被抬去点卯。

  没人再提回乡。

  营里酒味重了许多,赌钱声反倒少了。

  不少人坐在帐门口,盯着南边的路发呆,一坐就是半日。

  谢临川没有跟着骂。

  他每日照旧起得最早,练槊,练刀,巡营,擦甲。

  吃饭时,他也只端着木碗,坐在角落慢慢嚼。

  王虎几次想凑过来问两句,见到谢临川抬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太静。

  静得不像在等调令,更不像在等一场能改命的消息。

  第十一日清晨,驿卒终于进了营。

  信封上没有落款。

  谢临川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封口的墨痕,便将人打发走。

  帐内无人。

  他拆开信。

  信是沈文昭亲笔。

  字比先前稳了许多,笔画间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些在京城门庭里打磨出来的谨慎。

  信中先报平安。

  信中,沈文昭先是报了平安,而后用不多的笔墨,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他那位名义上是户部侍郎的叔父沈敬,起初只是看在钱财和人情的份上才出手。

  后来听沈文昭说起北境之事,又考校了几篇策论,态度才改了。

  信里有一句话,写得很短。

  “经此生死,方知人情世故,言谈举止,总算未给临川兄丢脸。”

  谢临川看完,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沈文昭变了。

  这很好。

  不会变的人,活不长,也办不成事。

  信的末尾只有八个字。

  “此事已谐,静候佳音。”

  谢临川把信纸凑近油灯。

  火舌卷上纸角,墨字一点点发黑。

  他看着整张信烧成灰,才伸手捻碎。

  北朔关的风从帐缝钻进来,灰末散在桌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抹去。

  这颗当年在破庙里落下的棋,终于能用了。

  又过五日。

  南边来的兵部文书进了北朔关。

  这一次没有圣旨,没有内官,也没有那些让人听了牙酸的漂亮话。

  只有一名都尉府文书,站在中军帐前,照着名册宣读人事调动。

  镇北军初立,各营缺额要补,伤残要剔,死者要销籍,原本的边军旧制也要重排。

  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并不显眼。

  文书念了半晌,前面都是屯长、队主、粮官、军吏的调动。

  听到后面,许多人已经没了精神。

  直到那文书翻过一页,用平板的嗓音念道:

  “亲卫营副队主谢临川,北朔关血战中屡次负伤,旧疾缠身,不堪边塞苦寒,念其有功,调任冀州离阳郡青石县,任百石游徼,即刻赴任。”

  校场静了下来。

  不少人抬起头。

  齐欢站在人群前列,眼睛一下瞪圆。

  陈武也转过脸,目光落到谢临川身上。

  百石游徼。

  说是官,其实连一件像样官服都未必发得下来。

  管的不过是乡里盗匪、道路巡查、县中杂差。

  在北朔关这种地方,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副队主,只要跟对人,熬几年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可到了青石县,一个末流游徼,头顶上压着县令、县丞、县尉、主簿,连县衙里的老吏都敢给脸色看。

  几个老兵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低头憋笑。

  在他们眼里,谢临川八成是得罪了谁,被人借着体恤功劳的名义赶出了军中。

  齐欢脸色发青,手指抓住刀柄,骨节绷得发白。

  陈武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谢临川从队列中走出。

  他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

  声音不高,却稳。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也没有被羞辱后的窘迫。

  那名文书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继续往下念。

  谢临川退回队列。

  周围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打转。

  他没有理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百石俸禄。

  他要的是离开军营的名分。

  是回青石县的官身。

  是能带人进山、查案、调动乡里的由头。

  更是靠近那张羊皮地图上黑点的机会。

  这些东西,校尉给不了他。

  将军也给不了他。

  一个末流游徼,反倒够用。

  当夜,齐欢提着酒坛进了谢临川营帐。

  帐帘被他一把掀开,冷风卷进来,灯火晃了两下。

  “兄弟,你是不是疯了?”

  齐欢眼睛通红,一身酒气。

  他把酒坛重重放在桌上,酒水溅出半圈。

  “我打听过了,沈文昭现在搭上了户部侍郎沈敬,那是京里的大人物!你要用这层关系,留在军中往上爬,不说立刻做校尉,至少也能谋个正经实职。”

  他越说越急,胸口起伏。

  “你倒好,弄了个青石县游徼回来。”

  “那屁大点官,能干什么?”

  谢临川正在收拾行囊。

  几件旧衣,一把短刀,一卷包好的羊皮地图,还有陈武先前赏下的银子。

  东西不多。

  他一件件放好,动作很稳。

  齐欢见他不答,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话!”

  “北朔关苦归苦,可这里有军功,有刀,有人马,你这样的人,只要活下去,迟早能出头。”

  “你回青石县做什么?”

  谢临川停下手。

  他抬眼看着齐欢。

  “齐大哥,北境的天太小。”

  齐欢被气笑了。

  “小?”

  “这里能封官拜将,能带兵杀敌,还小?”

  他手上更用力,几乎把谢临川从木凳上拽起来。

  “你那青石县的天就大?”

  谢临川没有挣。

  他看着齐欢,语气很平。

  “那里有我爹娘。”

  齐欢怔住。

  谢临川又道:“也有我要找的东西。”

  后半句声音很低。

  齐欢听见了,却没追问。

  他盯着谢临川看了许久,手慢慢松开。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齐欢退后两步,坐到木凳上,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淌,他也没擦。

  “罢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小子从杂役营爬出来那天起,主意就比谁都硬。”

  “我拦不住。”

  他把酒坛推过去。

  “到了青石县,托人带个信回来,别让老子哪天想起你,还不知道你死没死。”

  谢临川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好。”

  这一夜,两人没再说几句话。

  酒一碗接一碗下肚。

  天色将亮时,齐欢歪倒在地上,嘴里还含糊骂着辽人和朝廷。

  谢临川把自己的旧被扯过来,盖在他身上。

  随后,他出了营帐,去了陈武那里。

  陈武营中灯还亮着。

  桌上铺着北境地图,几处关隘被朱笔圈出。

  陈武站在桌前,一夜未睡,眼里都是血丝。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决定了?”

  “决定了。”

  陈武这才转身。

  他看着谢临川,脸上有惋惜,也有压着的怒意。

  “我原以为,你和旁人不同。”

  “我以为你能在军中走出一条路。”

  谢临川没有辩解。

  陈武也没再问。

  他在北境多年,见过太多人。

  有人为钱,有人为官,有人为活命。

  谢临川不是这几种。

  可他要走,陈武也拦不住。

  片刻后,陈武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袋子落下,声音沉闷。

  “这一百两,拿着。”

  “回乡路远,路上不太平。”

  上一次陈武拿钱,谢临川拒了。

  这一次,他走上前,把钱袋收进怀中。

  “谢校尉。”

  陈武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我想带四个人走。”

  谢临川道:“王大、李二猴、张金、赵强,都是青石县同乡,当初从杂役营跟我出来的。”

  陈武沉默片刻。

  他听出了谢临川话里的意思。

  回乡不是回去种地。

  这个年轻人要人手。

  而且要听话、知根知底、手上见过血的人手。

  陈武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铺开空白文牒。

  “我给你批条子。”

  “就写青石县游徼赴任,路途遥远,许带随行护卫四名。”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很快,陈武盖上印,递给谢临川。

  “出了北朔关,你就不是我的兵了。”

  谢临川接过文牒,收好。

  然后后退一步,对着陈武深深一揖。

  “校尉栽培之恩,临川记下了。”

  陈武摆了摆手。

  “走吧。”

  “别死在半路上。”

  谢临川没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

  当晚三更。

  北朔关风雪又起。

  巡夜军士提着灯笼,从营道上走过,骂骂咧咧缩着脖子。

  谢临川背着行囊,腰间挂刀,带着王大、李二猴、张金、赵强四人出了营。

  他用的是夜间巡查的名义。

  陈武的文牒揣在怀中,没人拦他。

  五人沿着关内阴影处走,避开几处火盆,出了南门。

  城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厚重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王大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谢大人,咱们这是巡到哪儿去?”

  没人答他。

  李二猴脚步很轻,眼神却越来越亮。

  张金缩着脖子,手按着腰间装银子的布包,脸上已经露出几分猜测。

  赵强跟在最后,抱着一捆兵器,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谢临川只往南走。

  一夜未停。

  次日清晨,天边露白。

  官道上的积雪被踩出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北朔关已经被甩在身后,只剩远处一线灰黑城影。

  王大终于反应过来。

  他停下脚步,嘴唇发抖。

  “这……这是南边的路。”

  “这是回青石县的路。”

  李二猴第一个跪了下去。

  这个在战场上被刀砍进肩膀都没吭声的汉子,此刻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谢大人。”

  “您带我们回家了。”

  王大也跪下,眼眶一下红了。

  他用袖子胡乱抹脸,声音发闷。

  “俺还能见俺娘……”

  赵强抱着兵器,跟着跪下,结结巴巴说不出整话。

  张金最机灵,跪得也最快,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比谁都响。

  “谢大人活命之恩,小的这辈子不忘!”

  四人跪在官道上。

  北境寒风刮过,吹起地上的碎雪。

  谢临川停住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扶他们。

  他看着这四个人。

  王大有力气,心眼直,适合冲在前头。

  李二猴警醒,能走夜路,能闻出危险。

  张金贪财,贪财的人往往会算账,也怕亏本。

  赵强胆子小,手却稳,铁匠铺里出来的人,到了哪里都有用。

  这四个人不是兄弟。

  是他回青石县后的第一批家底。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

  “我带你们出来,是因为你们听话,也因为你们是青石县人。”

  “往后继续听话。”

  “我不敢许你们大富大贵,但吃饱穿暖,娶妻成家,给家里人留条活路,不难。”

  四人低着头,呼吸都轻了。

  谢临川往前走了两步。

  靴底踩碎薄冰,发出脆响。

  “可若有人拿了我的路,又想背着我走别的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四人后颈扫过。

  “北朔关死了那么多人,不差再多几个。”

  王大身子一颤。

  赵强手里的兵器差点落地。

  李二猴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

  张金反应最快,立刻伏得更低。

  “属下誓死效忠主人!”

  另外三人也跟着叩首。

  “誓死效忠主人!”

  谢临川皱了皱眉。

  “叫我老爷。”

  张金立刻改口。

  “是,老爷!”

  王大、李二猴、赵强也跟着喊。

  “老爷!”

  谢临川这才转身,继续往南走。

  四人爬起来,跟在他身后,再不敢多问一句。

  远处是青石县。

  青石县有他的爹娘。

  也有那张羊皮地图上,被红线反复描出的黑山。

  北境的风还在刮。

  可谢临川的手,已经按在了怀中的黑石上。

  他的路,不在军功,不在朝堂。

  在那片即将被他踏足的土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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