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城南流民区的空气就与往常不同了。

平时这个时候，能听到的只有压抑的呻吟声，还有零星的啜泣声，像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挥之不去的哀嚎。但是今天天还没完全亮，就有很多人已经醒了，缩在地上望着同一个地方。

城门里面的空地上，两座粮堆在晨光照射后形成的阴影很深。

四千石粮食放在一起，说壮观也不足以形容，但在一个饿殍遍野的小城里，两座粮山就足以让人的心跳加速。左边是冯家的粮食袋子，红色的大字“冯”写的非常清楚，袋口扎的十分结实；右边是李家的粮食袋子，墨色的大字“李”书写的非常端正，堆放得井然有序。两种字体，两种颜色，像在默默的诉说着什么。

杜宇站在了人群前面。

他穿的是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袖口都磨白了，但是浆洗的很干净。三天前那个蜷缩在墙角快要不行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沉静的样子-那种只有懂行的人才有的，在即将开始工作前的专注。他眼里的死气全都没有了，只剩下非常平静和肯定的样子。

刘韬站在杜宇旁边，刘备，关羽，张飞和孙乾都在后面。

他能够感受到后面有几道目光。张飞的目光带着看热闹的兴奋，不住的往粮堆上瞟；关羽的眼光仍然带有审视的意思，但是比初次见到时已经柔和了许多；刘备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是对今天的事情抱有期待，又或许是对自己身份的变化感到不安。

刘韬没有回头。他做了个深呼吸，心里微微一动。

淡蓝色半透明的面板在视野中展开，系统用一种很冷的机械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施工队模板已激活】
【正在导入初始配置……】
【组织架构功能已就绪】

刘韬的目光扫过面板上的选项：总领，什长，伍长。他没有半点迟疑，就在心里将杜宇的名字填到了“总领”一栏里。

【组织架构已设置：总领-杜宇】
【架构已生成：总领1人，什长，伍长等人员登录后自动配置】

面板一闪，就变成了一行又一行的数据流，在视野边缘消失了。

刘韬收起心思，把目光转到那些流民身上。他们看着粮堆，看着杜宇，又看着刘韬以及他后面的士兵们。眼神里，有希望，也有怀疑。

更多的就是怀疑。

在这年头，官府的话能信几分呢？

人群中，一个穿青灰色短褐的中年男子，他躲在一边拿着一卷竹简，还有一支炭笔。他表面上看起来随意的倚在墙边，但是不时会把目光转到刘韬和杜宇身上，在竹简上画几笔。动作非常轻，就好像一个经常记账的账房先生一样。

他叫赵仲，李家的账房先生，是李惟谨安插在里面的眼线。

刘韬知道有这个人存在，但是并没有揭穿他。有时候，把想让对方看见的东西展示出来，比藏着掖着要好得多。

杜宇站上了高台。

那其实算不上什么高台-就是几块石头堆起来的平台，上面放了一块破木板。当他站上去时，木板发出“吱呀”的声音，下面的人们不由得安静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开了口。

声音并不大，带着一种干涸已久的沙哑，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叫杜宇，南阳人，修了十二年的水渠。”

台下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从现在开始，由我来带领大家修建城西故渎。”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别人把这个消息消化掉。

“十人一伍，设一个伍长。五伍一什，设一个什长。先登记，后领工牌。凭工牌记工，凭工分领粮。”

“干一天活，可以得到两顿饱饭。不干活的人，一粒米都没有。”

他说完之后，场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人群就炸开了锅。

“真的给吃的？”

“俺们饿的走不动道，还怎么干活？”

“这不会是骗咱们去送死吧？”

杜宇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转过身来，对刘韬点了点头。

刘韬拿着名册和工牌走上前去。

“排队登记。”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让人不能忽视的笃定。

“从左到右，一个接一个来。报上名字，年龄，籍贯。”

孙乾在旁边铺开笔墨，准备好了竹简。

系统面板在刘韬眼前无声的跳动着，一串串的数据像流水一样涌入进来-【已登记：#1 赵狗儿，三十五，南阳｜#2 王铁柱，二十八，河间｜#3 周三，四十二，巨鹿】。

流民们迟疑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一个瘦的肋骨都露出来的汉子咬了咬牙，第一个走到登记台前。

“俺叫赵狗儿，三十五，南阳人。”

孙乾提笔记下。与此同时，刘韬的系统面板上也自动生成了相应的条目，一块竹工牌从木箱里被取出来。刘韬按照系统生成的编号顺序，把工牌给了赵狗儿。

张飞在一旁大声喊叫以维持秩序。

“排好了！一个接一个来！不要挤！”

他的声音很大，往那一站，就像一个黑铁塔，原本想挤上去的人马上老实了不少。但是张飞自己也觉得别扭-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会一巴掌拍过去，现在只好忍着用嗓子大声叫喊。他看了一下刘韬，见刘韬没有注意自己，就又喊了两句，总算把队伍给理顺了。

关羽站在不远处，丹凤眼稍微眯了一下，眼光在几个体格健壮的流民身上多停留了两秒。有些人虽然瘦，但骨架大，肩膀宽，腰也粗，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还有些人的目光里面带有一种戾气，不像一般农民-倒像是见过血的。

他用手抚过自己的长髯，没有出声。但是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等这些人安定下来之后，能不能从中挑选出一些好苗子来。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但是秩序还算勉强维持住了。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最拥挤的时候，有一只粗壮的手从人群边缘伸出，悄悄的将地上不知谁掉落的工牌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已登记：237人……489人……712人……】

赵仲在角落里，用炭笔在竹简上画了几笔。

“杜宇-南阳，修水渠十二年。刘韬-年轻，主事者。施工队规模-已过千人。”

他在“刘韬”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有意思。

这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凭什么他能登记两次！”

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被几个流民围在中间，脸色涨红，扯着嗓子喊道：“俺叫刘大柱！俺刚已经登记过了！现在再来给俺弟弟登一份！俺弟弟病了，走不动路！俺替他领一份粮！”

张飞豹眼一瞪，正要上去的时候，被关羽一把抓住了手腕。

关羽微微摇了摇头，丹凤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差不多同时，粮堆那边也传来了骚动-有两个流民趁着乱子往怀里塞粮食袋，被守卫的士兵当场按住，押到了空地上。

紧接着，第三件事情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

刘大柱看到有人被抓之后，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声音更大了。

“你们看看！他们这是要饿死我们！姓杜的是个什么东西？前几天不也快要饿死了吗？现在穿上件干净衣裳，倒是很有人样了！别被他们骗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煽动性的愤怒，一下就把人群中隐藏的不安给点燃了。

“对！凭什么信他们！”

“俺们在这饿了这么久，也没见谁来管！”

“今天给粮，明天是不是就要用刀逼咱们去送死了？”

人群开始流动，好像一锅将要沸腾的开水。

张飞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是关羽的手仍然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关羽的目光落在刘韬身上。

他在等。

看这个年轻人，要怎么收场。

刘备在后面皱着眉头。他不自觉的向前迈了一步，但是被孙乾轻轻拽住了衣袖。孙乾微微摇了摇头，刘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上前。

赵仲在角落里，手里的炭笔停在竹简上，眼睛一直盯着高台上那个身影。

他在等。

等刘韬出现破绽。

等这场乱子，烧成一场大火。

人群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刘韬站到高台上，看着下面涌动的人头和愤怒的脸，他脸上平静如水。

他等这一刻，也已经等了很久。

在没有模板的情况下，这种场面只能依靠威望和武力来硬压。但是现在，他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他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张飞的怒吼，也没有关羽的威压，他只是走到高台的顶端，手里拿着名册和工牌，站到了杜宇身边。

没有开口。

就那么站着。

一秒，两秒，三秒。

人群中的嘈杂声也渐渐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好奇-这个年轻人会说些什么？

“刘大柱。”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并不大，但是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刘大柱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这个。他梗着脖子说：“叫……叫刘二牛！”

“哪一年的？”

“啥？”

“我问你，你弟弟是哪年出生的？属什么的？”

刘大柱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什长是谁？”

“什……什么什长？俺还没见过什么什长！！！”

刘韬看着他的眼睛，慢慢举起手中的工牌。

“你手里这块牌，编号是贰柒叁。但是名册上贰柒叁号的人，叫赵狗儿，三十五，南阳人。”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和，但是每个字都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认为工牌上面的编号，是随便刻上去的吗？”

刘大柱的脸色完全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工牌，又抬头看了看刘韬手中的名册，嘴唇微微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场非常安静，能听到风声。

刘韬转过身来，面向所有人。

“今天我在这订四条规矩。”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的数。

“第一条，记工规矩。凭工牌上工，凭工分领粮。没有工牌，没有粮食。”

“第二条，分粥规矩。每天两顿，先干活再吃饭，不干活不吃。粥稠粥稀，全看工程进度。”

“第三条，巡查规矩。什长管伍长，伍长管十人。一层管一层，一层对一层负责。”

“第四条，惩戒规矩。偷盗者仗二十逐出，冒名顶替者仗十逐出，煽动闹事者扣当日工分，再犯者逐出。”

说完之后，他看了刘大柱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被按在地上偷粮食的人。

“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偷粮食的，仗二十，逐出。冒名顶替的，仗十，逐出。煽动闹事的，扣今日工分-人已经逐出，工分也一并清零，不留余地。”

“执行。”

士兵上前，把三个人带到空地中央。第一个被按在条凳上的就是偷了粮食的流民，竹杖也跟着落下。

“啪！”

一声脆响。

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的呼喊，只有竹杖击打在人肉上发出的声音，还有被压制住的闷哼声。二十棒打完之后，人就被拖走了，地上只留下了一道很浅的血印。

接着是第二个偷粮食的-同样的二十仗，同样的闷哼，同样的被拖走。

然后是刘大柱。

他被按在条凳上，嘴里还在喊：“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一次-”

竹杖落下。

第一声，他大叫了一声。第二声，声音就小多了。到第五声的时候，他已经只是一直哼哼了。打了十仗之后，他已经站不起来了，被两个士兵把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整个过程都没有人说话。

张飞在一旁看着刘韬的背影，喃喃道：“这小子……比我还狠。”

关羽摸了摸自己的长髯，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不是狠。”

他说的很慢。

“是让人心服口服。”

刘韬站在高台上，把下面每个人的神态都看在眼里。之前还很焦躁不安的面孔，此时只剩下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害怕，但更多的是服气。

因为刘韬拿出的并不是拳头，而是规矩。

规矩这东西，只要制定得清楚，执行得公正，即使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心里也有杆秤。

刘韬最后说了一句话。

“这里的规矩，不是只对某一个人定的，而是适用于所有人的。”

他停顿了一下。

“包括我。”

“也包括杜总领。”

说完之后，他就放下了手中的名册，走下高台。

现场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城墙上鸟鸣的声音。

然后，第一个来排队登记的人，默默地走到登记台去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人再吵闹了，也没有人再插队了，大家都是规规矩矩的排队，报上自己的名字，领走工牌。队伍比之前的要安静许多，但是速度却反而更快了一些。

张飞走到刘韬身边，挠了挠头。

“子初，你的名册对工牌，到底是怎么用的？我刚才数了半天也没有搞清楚-你怎么一眼就看出那块牌子是假的？”

刘韬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

“翼德，你只要知道，每一块工牌背后都有一个人，就行了。”

张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眼里已经多了几分真实的敬佩。

关羽远远的看着刘韬，点头致意。幅度不大，但是刘韬还是看出来了。

这是关羽第一次主动向他示好。

杜宇又低头看了看故渎的地形图。他手指在图上比划着，嘴里自言自语的说个不停，整个人都已经沉浸在专业之中了。刚才那场骚乱最激烈的时候，他只抬头看了一眼，见刘韬已经走到高台之上，便收回目光，继续在图上游走。

他对刘韬很有信心。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把这条水渠修好，就可以了。

赵仲把竹简收起来之后，炭笔又在“刘韬”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两道了。

他将竹简卷起来之后放进怀里，对身边的伙计低声说了句：“回去告诉家主，这个人很难对付。让家主……早做打算。”

伙计点了点头之后，就悄悄的消失在了人群中。

系统的结算提示在刘韬脑海中响起。

【工程启动首日结算】
【已登记：1347人，已编制：总领1人·什长27人·伍长135人】
【安平民心+15，威望+10】
【检测到不明监视人员，已标记】-兵民筛选条件：人数已满足，工程进度未足，暂不可解锁

刘韬看完这些数据之后，没有再多想。他抬起头，看向城西故渎的方向。

晨曦从城墙上洒下来，照在荒芜的洼地上。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是一片沉睡已久的土地，在等待着第一声锄头落下的声音。

一千三百四十七个人。

今天是第一天。

他知道，万事开头难，但是最难的那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而且踩得很稳。

然而，这时候城外的官道上，有一匹快马正向着安平方向飞驰而来。骑在马上的人背上插着令旗，手中握着一封被汗水浸湿的军报。

上面只有四个字：“黄巾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