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家！”王妃抚着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耗尽了所有耐心的疲惫。
她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心里疯狂吐槽：真快被她气死了，合着我说的话一句没听。叫她少言多看随大流，她在凤栖宫里当着满殿贵女的面大谈《格物志》里面的东西；叫她不懂不会不要乱说，她把破石头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百四十九个人都得了宫花锦缎，就她一个人两手空空，还被水沅指着鼻子骂失本心。王妃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夏侯琦赶紧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上去，头上的五凤冠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母妃别生气嘛……我就是想给大郢做点贡献嘛。”王妃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王妃走了几步，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那么久才出来？皇后娘娘和那些女子们早走了，你在里面磨蹭什么？”
夏侯琦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皇后娘娘派人带我去内室量身体……可能是要做衣服给我吧。”
王妃脚步猛地一顿。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思索。量身体，做衣服？皇后娘娘亲自命人给一个连宫花都没得到的郡主做衣服，这不是赏赐，赏赐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的。这是私下的、单独的、不在任何名册上的安排。她追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慎重了几分：“皇后娘娘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或者别的什么事？”
夏侯琦摇了摇头，发髻上的步摇跟着晃了晃：“没有啊，就量了量尺寸。”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又立刻暗下去，伸手捂住嘴——已经晚了，话已经说出口了，“对了，皇后娘娘问我……问了好些格物的事。”
王妃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皇后娘娘，为什么问她这些？她是怎么知道那些破炉子的？夏侯煊虽然是个直肠子，但绝不会去跟皇后聊冶炼。难道是皇上？可皇上若是对琦儿的炉子感兴趣，直接把夏侯煊叫进御书房问话便是，何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通过皇后在后宫设一场考试？让皇后拿着锦帛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让满殿贵女当陪考——这架势，分明是在替一个不能亲自出面的人考较。
夏侯琦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不会吧……皇后为什么要关心这个啊。”她嘴上说着不会，心里却已经在疯狂敲锣——难道我搭的炉子被皇上知道了？那不是糟了，那炉子还没试过炼炮仗钢，要是皇上问她要轰天雷怎么办。夏侯琦私下听人说皇后一般只管后宫之事，如果涉及后宫以外的地方，一定是皇帝先知道的。今天皇后问了她许多后宫以外的事情，明显皇帝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要是过两天太监又叫她面圣怎么办……夏侯琦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快疯了。
王妃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她转过身继续往宫门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罢了，先回家。皇上若只对你搭的炉子感兴趣，直接问你父王便是，如何又会惊扰皇后娘娘。”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惊扰皇后娘娘来考一个郡主，这背后若不是皇上，就是另一个人在托付皇后。什么人能托付得动皇后？她忽然想到今天在宫门口听见李公公说的那句“六皇子年后也不用去列国游学了”，又想起皇后在凤栖宫里对格物忽然生出的兴趣，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根线连着，但她一时还看不清那根线是什么。她没再往下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身边这个闯祸精安全带回家，再跟夏侯煊好好商量。
夏侯琦蔫蔫地跟在王妃身后，朝宫门方向走去。她觉得自己今天来的时候还怕丢脸，现在好了，脸都丢光了，连凤栖宫里扫地的宫女都知道西宁郡王府的郡主是个只会钻炼钢炉的泥猴。
宫门口，几个御林军正蹲在地上清点一批农具。锄头、铁犁、镰刀，一样一样整齐地码在宫墙根下，御林军士兵拿着册子逐件核对，时不时拿起一把锄头翻来覆去地看，表情郑重而严肃。夏侯琦的目光越过母妃的肩膀，落在那堆农具上，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那不是章铁匠昨天替老六打造的加了天铁的农具吗。她认出了那些农具——因为章铁匠昨天炼造时加了天铁，老六想知道加过天铁的农具和别的农具有什么不同，所以那些农具在制好后都加了章氏冶炼所特有的徽记夏侯琦一眼就认出了徽记。
她瞪大眼睛，本能地迈开步子朝那堆农具走去，嘴里还在自言自语：“这个……这个怎么会在宫门口。”她明明亲眼看着那些农具从模具里脱出来，放在冶炼所后院晾了一夜，等着今天拉去章氏铁匠铺的柜台上卖。怎么一转眼就到了御林军手里。
王妃一把将她拉回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训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不够丢人吗。”
夏侯琦被母妃拖着上了马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裙摆。她在马车里坐稳，掀开车帘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口那堆农具。
北风夹着雪花打在她脸上，她竟然没有感觉到冷——她脑子里全是昨天顺天府差役那张蛮横的脸，那差役一拳正中老六的鼻子，老六仰面摔在地上，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那些还没收起来的铁料上。
现在冶炼所造的农具被御林军一箱一箱地往宫门里搬，冶炼所的大门是不是已经被封条贴上了？章师傅和老赵他们是不是都被抓走了？难道就因为我昨天仗义出手，导致冶炼所被官府查封了。
她越想越觉得大祸临头，手指攥紧了车帘，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可是昨天那个场景，她不出手能怎么办——老六被差役一掌拍倒在地，鼻血糊了满脸，他就那样仰面躺在铁料堆旁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老六的脑子那么好使，能在地上用树枝推导立方差，能把微积分讲得比《格物志》上还清楚，要是被磕坏了，就再也没有人会和她一起算微积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