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在车内打了个寒颤，转头看见女儿掀着车帘一动不动地望着宫门方向，北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把她脸上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王妃皱了皱眉，伸手去拉她：“夏侯琦！你不冷吗？”话刚说出口，她看见女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的气便消了大半，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琦儿，怎么了？外面那么大的风。”
夏侯琦放下车帘，转过身来时眼圈已经红了。她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母妃，是我害了老六他们。冶炼所肯定被官府查封了，章师傅他们肯定被抓走了——都是因为我昨天打了顺天府差役。”
王妃拉下她的手，将她两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她没有急着骂，只是放沉了声音，像是在审问一个闯了祸又不敢说实话的孩子：“你又说什么胡话？”
夏侯琦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把今天早上徐妈妈给她敷的那层厚粉冲得一道一道的。她抽抽噎噎地把昨天在冶炼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顺天府差役如何上门敲诈，到领头差役如何一掌打中老六的鼻子，再到自己如何抄起渣耙把那群差役打得落花流水。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王妃听到夏侯琦抄起渣耙殴打差役时，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眼前金星乱冒。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把方才在凤栖宫里憋了一整天的火全倒了出来。
她问夏侯琦：“你知不知道顺天府差役代表官府？”
“你知不知道那些差役不认识你就会把你当成暴民关进大牢、认识你就会弹劾你爹纵女行凶？”
“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将你父王从秦州调回京城——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怎么就不明白。她们一家在京城步步惊心，连夏侯煊上个早朝都要斟酌措辞——虽然实际上的结果是常常将北静王等人气个面仰。
夏侯琦倒好，抄起渣耙就跟顺天府拼命。
夏侯琦低着头不敢看母妃的眼睛，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手指在裙摆上来回绞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皇上是怕功高震主。”
王妃看着她这副乖顺认错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是审问式的冷静和锐利。她问然后呢，又发生了什么。她没有收到顺天府参夏侯煊的折子，女儿也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这说明事情在差役被打之后出现了转机。
夏侯琦把后面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栾玉从通天炉顶上飞下来，一刀卸了领头差役的膀子，让那些差役滚回去告诉他们府尹，要收章氏冶炼所的税，到御林军抚镇司衙门来收。然后栾玉带走了老六。
王妃听到这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万倍。御林军大都尉亲自出面，在冶炼所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一个顺天府差役的手臂，就为了护住一个工匠和一个学徒。栾玉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亲卫统领，是从一品的大员，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帝的态度。而夏侯琦抄起渣耙使出的那套百鸟朝凤枪法，是栾玉的独门绝技，全京城只有他和夏侯琳两个人会。栾玉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不但认出来了，还替她们挡下了顺天府的追查——他不是在护一个工匠，他是在护夏侯琳的妹妹。可这同样意味着，栾玉知道夏侯琦在冶炼所当学徒，知道西宁郡王府的郡主跟一个叫老六的工匠——她不敢往下想了。王妃靠在车壁上，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疲惫而严厉，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任何人听去的机密：“夏侯琦，回家后你哪也不许去，给我闭门思过。你的事情，我先告诉王爷，看他如何处置。”
夏侯琦乖乖地点了点头，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保证自己会很乖很乖。可她的脑子根本停不下来。老六是被御林军大都尉带走的，现在御林军又在宫门口清点冶炼所造的农具——他们到底把老六怎么样了，把章师傅怎么样了。她想起昨天栾玉带走老六时老六回头看她那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歉意，有担忧，还有一丝她也说不清的温柔。他叫她快回家，说他们不会拿他怎样。可他还是挨了那一拳，鼻子上的淤青到现在还没消。她担心极了，又不敢开口问母妃，怕母妃觉得她太能惹事，真把她送给誉王做妾。昨天晚上父王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考虑把她嫁给誉王。誉王有七房妾室了，她要是进了誉王府，就是第八房。她想起今天在凤栖宫外看见的那个在雪地里跪着捡手帕的背影，想起贾元春把帕子举过头顶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她趴在马车座位上，脸埋在臂弯里，一路上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回到王府，王妃径直往开阳斋走去，要去找夏侯煊商量今天这一连串诡异事件背后的深意。府中管家却迎上来，说皇帝将夏侯煊召进宫去了。王妃追问何事，管家躬着身子回话，脸上带着几分讨喜的笑意：“回王妃娘娘，夏公公只说是天大的喜事。王爷换上朝服就跟着夏公公出府了。”
王妃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天大的喜事——什么喜事能让皇帝急召夏侯煊入宫，还让夏守忠亲自来传话？她今天接收的信息已经太多了：皇后考格物，栾玉砍差役，六皇子要回国，现在又加上一个“天大的喜事”。这些事像一堆散落的珠子，她隐约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根线，但线头在哪里，她还没有找到。她转过头，看见站在一旁傻不拉叽的夏侯琦，那副和刚从被窝里挖出来时一样的茫然表情，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抬手指着廉贞阁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还不滚回去思过！杵在这里成心气我吗？”
夏侯琦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往廉贞阁走去，脚步比方才在宫里时轻快了几分——至少母妃现在还顾不上她。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所有能求的神都求了一遍。老天爷保佑老六没事，保佑章师傅他们没事，保佑那些加了天铁的农具只是被御林军借去研究而不是没收。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冶炼所通天炉前老六蹲在地上写的那些公式——天铁中含镍，能增加钢的韧性而不损失硬度。他写这些的时候鼻子上还没有淤青，嘴角也没有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