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妈妈和小翠守在廉贞阁门口焦急地张望着，远远看见夏侯琦的身影便快步迎上去。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宫中情况，便看见自家郡主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五凤冠歪在一边，步摇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支。徐妈妈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把到嘴边的“怎么样”咽了回去。她摇摇头，心想自己奶大的孩子，在那种场合别出错闹笑话就成了，哪还能指望她获得上位者的青睐。
夏侯琦一进廉贞阁便解下金貂披风扔在衣架上，扑进徐妈妈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徐妈妈肩头的衣料浸湿了一大片。徐妈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哄着她慢慢把宫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夏侯琦抽抽噎噎地说了。从水沅怎么骂她掉炼钢炉、怎么骂她失本心，到皇后怎么问百布机、怎么问旋转炉和白云石，再到最后所有人都得了宫花锦缎、只有她两手空空。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两只手绞着徐妈妈的衣角，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徐妈妈听完后没有急着安慰她，也没有急着骂她，只是把她从怀里扶起来，让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后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气说道：“郡主，老奴想不明白一件事。皇后娘娘真的问过你百布机和冶炼之事？”
“是啊，皇后娘娘问了好些格物的事。她是不是很生气？都怪我嘴快。”夏侯琦的眼眶还红着，说到最后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徐妈妈摇了摇头，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表情里带着几分过来人才有的沉稳和敏锐。皇后娘娘贵为后宫之首，最是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平时连朝政都不问一句，怎么突然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她让夏侯琦把宫里的事从头到尾再讲一遍——皇后问问题的时候有没有看什么东西，旁边有没有人递话，她答完之后皇后是什么反应。
夏侯琦也回忆起宫中诸事和皇后的异常。皇后问她百布机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明黄锦帛，反复看了好几次；她说到白云石时，皇后低头在锦帛上找了半天；皇后还问过旁边的太监有些字怎么念，那太监说“六皇子说了，这些字认右半边就好”。她当时太紧张了，光顾着回答皇后的问题，完全没想过皇后为什么会拿着锦帛、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现在被徐妈妈一问，她才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皇后其实是不懂格物的。工部那些人哪里会知道白云石的妙用，他们连旋转炉都没见过。
“皇后娘娘背后肯定有人。但他不便出面，只好借用皇后娘娘考我。但到底是谁请得动皇后娘娘呢？如果是皇上，他明明可以问父王。”夏侯琦把心里的疑问一条一条地摆出来，越摆越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徐妈妈也觉得皇宫里面的水太深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找突破口。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向问她郡主，王妃娘娘说什么了吗。
夏侯琦擦了擦眼睛，眼眶还红着，声音也还有些哑。她说母妃骂她惹事了。她把昨天在冶炼所打顺天府差役和栾玉突然降临的事也说了一遍，说到母妃在马车上质问她“你知不知道顺天府差役代表官府”时，声音还在发抖。
徐妈妈听完，脸色刷地白了。她原以为郡主只是在宫里出了点丑，没想到昨天还跟顺天府动了手，连御林军大都尉都惊动了。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脸上每条皱纹都绷着焦虑和担忧。她抓住夏侯琦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小祖宗啊，这里不是秦州，你什么时候才把你这些毛病改掉啊。”
夏侯琦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她不是不知道这里是京城，不是不知道顺天府差役代表官府。可那个差役一掌打中老六的鼻子，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铁料上，老六仰面摔在地上的样子——她实在忍不住。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倔强：“我看他打老六，我忍不住嘛。他们欺负人。”
“老六？那个和你讨论积分兑换柴火的工匠？”徐妈妈皱了皱眉，终于把这个最近频频出现在郡主口中的名字和那个被顺天府差役打了的倒霉蛋对上了号。
夏侯琦快被徐妈妈气死了。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地纠正：“不是积分兑换柴火，是微！积！分！”她的声音很大，底气很足，仿佛今天在凤栖宫里被水沅骂失本心、被满殿贵女嘲笑、连宫花都没得到的那份憋屈，全都化作了替微积分正名的力量。
“行行行行行行，微积分。”徐妈妈摆了摆手，懒得跟她争这些。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个叫老六的工匠被御林军带走之后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夏侯琦摇了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没有消息，我都担心死了。”她忽然抓住徐妈妈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徐妈妈，是我害了他们。要不是我，冶炼所就不会被封了。老六也不会被抓走。章师傅他们也不会被抓走。”
“傻孩子，现在自责也没用。乖，不哭。等风声过了咱们找王爷想想办法。”徐妈妈替她拭去眼泪，声音放得很柔很软，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子。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王爷被调回京城就是因为功高震主，为了不授人以柄，连秦州最得力的亲信都主动疏远了。如今王府里的管事班子是新搭的，朝堂上的事情他处处小心，连上个折子都要反复斟酌。让他去替一个工匠出头，他会去吗。
夏侯琦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不乐。她知道徐妈妈是在安慰她，可是安慰有什么用，老六还是被御林军带走了，冶炼所还是被贴了封条，章师傅他们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一张在锅里烙来烙去的饼。
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抹了一把眼角残留的泪痕，把徐妈妈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等风声过了——这几天家里应该很忙吧，爹爹要和大哥要准备年终述职，娘要准备一家人过年，二哥要准备师门比武，铸儿快放假了，大嫂也要提醒他温习功课，还要帮娘准备阖府过年，这么冷的天，二嫂也不会出院门，这样算下来，应该没人会注意我……吧……
她从床上跳下来，抓起椅背上那件金貂披风胡乱披在背上，蹬蹬蹬冲上阁楼，举起望远镜往府墙外扫了一圈。二门外人来人往，丫鬟婆子们抱着年货穿梭在回廊间，厨房的方向升起袅袅炊烟，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后门那两个侍卫正在换岗，新接班的侍卫把长枪往地上一顿，跟上一班交接着口令和钥匙。她估算了一下时间，两个人交接完毕大约需要一刻钟，而在这期间，后院东北角被监控到的概率最低。机会转瞬即逝。
她放下望远镜，飞快地换上那身冶炼所学徒的短褐，把头发塞进头巾，从后院东北角翻墙而出。落地时脚踝在雪地上崴了一下，她龇了龇牙，没顾上揉，拔腿便往冶炼所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