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炼所果然没开门。大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一张封条,白纸黑字,墨迹已经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但封条上没有顺天府的官印,也没有御林军的标记。封条上写的是一行极普通的字——本店店主过年回家,今日至大年十五暂停营业。
夏侯琦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盯着那张没有官府大印的封条看了很久很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章师傅没有坐牢,冶炼所没有被查封,老赵老张他们都好好的。那张封条是章师傅自己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左手写的——章师傅是右撇子,右手只会握锤子,左手握笔永远写不直。他把冶炼所关到正月十五,不是被官府逼的,是他自己要关的。
她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前面路口有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身冶炼所的粗布短褐,袖口沾着没洗干净的煤灰,背上多了个小布包,走起路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鼻子还是淤青的,左侧脸上又多了一块新的红肿,像是被人掌掴过。夏侯琦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带着惊喜、担心,还有些说不清的哽咽。
“老六——”
老六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浮起那个她熟悉的浅淡笑意,朝她大步走过来:“小七——”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安然无恙。我还以为昨天那个壮汉把你抓走了。
夏侯琦摇了摇头,正要解释那是我二哥,老六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左脸那几道还没消退的红色指印上。她也在同一瞬间看见了他鼻子上那块淤青旁边新添的掌印。她脱口而出:“你的脸——”他也脱口而出:“你的脸——”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愣住了片刻,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是我爹。”“是我爹。”又是异口同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尴尬,有些苦涩,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他们站在冶炼所紧闭的大门前,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脚边是还没化完的积雪,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父亲留下的印记。夏侯琦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开口。她想问的是那个差役打了他之后鼻子还疼不疼。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他为什么打你。”恰巧老六也在这一刻开口:“他为什么打你。”又是异口同声。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耳尖都红了起来。
然后他们又同时开口:“我非老六不嫁。”“我非小七不娶。”
老六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耳根红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块。夏侯琦也快被自己气死了——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使劲瞪了他一眼,又觉得自己这样瞪人好像有点没道理——人家说的又不是别人,就是她。她有什么资格瞪他,她自己也说了同样的话。她气得鼓起腮帮子,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封条。老六挠了挠头,声音有些发紧:“小七,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知道就好。”夏侯琦瓮声瓮气地说完这句话,手指在袖口上抠了两下,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可能太重了,他分明是好意,可说出去了又不能收回。老六又不是她什么人,她管得着吗。她把头又转向一边,只留给他一只红透了的耳尖。
老六挠了挠头,也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他想了想,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昨天那个壮汉不是把你抓走了吗。”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那上面还留着昨天被差役一拳打中的淤青。
“他是我二哥。对了,你的鼻子怎么样了。”夏侯琦摇了摇头,又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看他的鼻子——淤青还在,但已经消肿了,没有伤到骨头。
老六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没事,不疼了。”他垂下手,目光落在她左脸那几道指印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倒是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夏侯琦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几道指印是父王昨天晚上在寿荫堂打的,现在淤血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微微的刺痛。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摇了摇头:“没事,不疼了。”
“你爹下手真狠。”老六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中,像是想碰碰那片红肿,又觉得不妥,尴尬地收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自嘲,像是在跟她交换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秘密,“我爹要我娶郡王府的郡主。我不干。我只要冶炼所的小七。”
夏侯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冶炼所的小七——他说的就是她,不是别人。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但还是发着颤:“冶炼所的小七?你确定是冶炼所的小七?”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脱口而出,“要是她其实是郡王府的郡主,怎么办。”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老六皱了皱眉,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郡王府的那个郡主,我见过。只会临摹法帖写字,《格物志》背后周期表上的字都认不全。”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铁律。
夏侯琦在心里把“郡王府那个郡主”和“水沅”画了个等号,然后又把自己和“认不全周期表上的字”划清了界限——那可是六十多个元素【注1】,她连原子序数和相对原子质量都能背下来,才不是那种只会临摹兰亭序的假郡主。老六果然没有识破她的身份。原来在他心里,郡主早已和水沅划等号了,这样也好。她听见老六这样评价水沅,开心极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在凤栖宫出丑,有一半是拜水沅所赐——水沅当众骂她掉炼钢炉,水沅骂她失本心,水沅带着满殿贵女一起笑话她。现在好了,老六亲口说,那是个连周期表都认不全的人。
她压住心底的雀跃,重新抬起头看着他,问出了从昨天到今天一直悬在心口的那几个问题:“御林军带你去了哪里?有没有为难你?”她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除了鼻子上那块淤青和左脸新添的掌印,似乎没有别的了。
“他们带我回家,见我爹。我娘说我像只叫花鸡。”老六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夏侯琦想起昨天在冶炼所通天炉前,老六和她一样浑身糊满了湿泥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泥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冬日街巷里格外清脆,笑了几声才想起捂住嘴,越忍越笑,最后笑得蹲了下去。老六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翘了起来,但嘴上还是略带抗议地说了句“别笑了”。结果夏侯琦听了笑得更凶了,好不容易扶着墙站起来,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她使劲憋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摆着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爹娘真有趣。”她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马上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今天在宫门口看到的那堆农具。她收起笑容,认真地问他,“你买的农具,怎么在皇宫大门口,还有几个御林军在点数。他们是不是欺负你,把农具抢走了。”
“确实是在皇宫大门口。你进宫了?”老六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件他已经隐约猜到但还没说破的事。
夏侯琦懊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今天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地说漏嘴。她赶紧摆手,语无伦次地往回找补:“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路过皇宫大门口,对,路过。”她说完连自己都不信,但没办法,话已经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撑。因为按大郢律,百姓是不能靠近皇宫大门,更不可能从皇宫大门路过。
【注1】小说设定的时期,元素周期表中的元素正在被人们慢慢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