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栾玉带着几个御林军士兵从前面的巷口拐了出来。栾大都尉没有穿铠甲,只着便服,但腰间那柄腰刀刀柄上的御林军徽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他目光快速扫过街巷,视线精准定格在冶炼所门前站着的老六身上,当即迈开长腿径直走来。靴底碾过路面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语气裹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不耐,出声催促:“你又在这里——仔细你爹揭你的皮。”
夏侯琦看见栾玉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她刚转过身准备从墙根溜走,栾玉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调子:“还有你,夏侯琦。你昨天使出那招百鸟朝凤时,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夏侯琦的脚步钉死在地上,浑身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撞击。完了,还是被发现了。她呆呆地看着栾玉,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栾玉已经把老六塞进了一辆不知什么时候驶过来的马车里,自己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雪地上,马车辘辘地启动。
马车驶出数步,车窗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老六的脸庞从窗口探出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茫然、错愕,还有难以言喻的纷乱情绪。他嘴唇不停翕动,几番迟疑,终于开口,不算洪亮的声音穿透寒风,一字一句清晰落到夏侯琦耳中,如同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她的肋骨之间:“小七——你也是郡主吗?”
“老六——我不是故意的!老六——我骗了你!”
夏侯琦来不及多想,拔腿朝着马车狂奔而去。积雪沾湿她的鞋履,冷风灌进喉咙,刺得咽喉阵阵发疼。可马车不曾停下,顺着长街猛地拐入闹市街口,涌入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来来往往的行人、往来的车马层层叠叠,乌黑的车厢轮廓一点点拉远、变淡,最终彻底淹没在喧嚣人潮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和今天上午在凤栖宫里流的泪不一样——上午是委屈,是愤怒,是被当众羞辱之后的不甘。现在不是。现在是一种更深、更疼的东西,像一根针从胸口最柔软的地方刺进去,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府,连自己是怎么翻过墙、怎么走回廉贞阁的都记不清了。她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老六那句话——你也是郡主吗。从栾玉把他塞进马车的那一刻起,这句话就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响。她想起他说“不可能”时那种斩钉截铁的表情,想起他说“只会临摹法帖写字,周期表上的字都认不全”时那份理所当然的笃定。
在老六的认知里,“郡主”与一无所知的水沅牢牢绑定。
可如今,冶炼所朝夕相处、一同钻研矿石、推演配比的小七,撕下伪装,同样是一位郡主。
夏侯琦心口一阵发慌。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老六会不会觉得,自己和水沅本就是一路人?是不是所有郡主,都只是养尊处优,根本不懂冶炼、不懂格物,所谓钻研器物,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乐?
她踉跄推门走入廉贞阁,一头扑倒在软床之上,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放声嚎啕大哭。
散乱的头巾早就不知落在何处,乌黑长发乱糟糟披散下来,遮住她满面泪痕。方才翻墙赶路,衣摆、裤腿蹭上不少黄泥雪渍,模样狼狈不堪,她却半点无暇顾及。只是埋在被褥之间痛哭,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一阵阵抽噎涌上来,常常喘不上气。
徐妈妈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又怎么了这是!”
夏侯琦扑进徐妈妈怀里,把脸埋进她温热的衣襟,声音哽咽而破碎,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徐妈妈,老六知道我身份了。他只要冶炼所的小七,不要郡主。老六说,他只要小七,不要郡主。他说郡主连《格物志》背后周期表的字都认不全。”
徐妈妈刚想批评她又偷偷往外跑,仔细被王爷打断腿,又看她哭得这么可怜,心里一软,把到了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她轻轻拍着夏侯琦的后背,让她先别哭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夏侯琦抽抽搭搭地把老六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认不全周期表”时又哭了起来,眼泪把徐妈妈的肩头浸得一片濡湿。
徐妈妈听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觉得那个叫老六的工匠真是有意思。她低下头看着趴在她怀里还在抽噎的自家郡主,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先让我捋捋。他是不要认不全《格物志》背后表上字的人,还是不要郡主呀。”
夏侯琦浑身一震,从她怀里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瞪大了眼睛:“???”她愣住了,嘴巴张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脑子却已经飞速地转了起来。老六说的是认不全周期表的郡主——那个郡主是水沅,不是她。她认得出周期表,连原子序数和相对原子质量都能背下来。老六说的是他不要那些认不全周期表的郡主,他要冶炼所的小七。
她的眼睛还在往下淌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那笑容和眼泪混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模样看起来傻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