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跋 追红万里一生情

一一《牵牛大别山》成书纪

O 詹德胜 （蟾宫）

大别南麓，鄂皖边疆，蕲北群山，层峦锁雾、深谷藏幽。自古为吴头楚尾、江淮要冲、鄂皖咽喉、山寨要隘。一九四六年夏秋，解放战争肇始，举国战局系于中原一隅。中原五师突围之独二旅殿后此役非寻常活血大别山战地争锋，乃是毛主席三度远程电令、亲自擘画的战略牵制大局。半年鏖战，孤军固守鄂皖边蕲北群山，牵缚国民党三十万重兵，阻滞敌军主力合围逞强，为华北、华东、西北各大解放区部队集结布防、积蓄力量争取宝贵战机，事关解放全局，史迹厚重，却长久少人记述，或以偏概全，或禁若寒蝉。余生于此山、长于此地，自幼浸润红色故事里，耳濡目染皆是英雄遗迹。余用心耗费六十载积累潜心考据，伏案著成《牵牛大别山》，据实录史、访贤撷英，凭文寄情，冀使鄂皖边忠烈风骨不被岁月风尘湮没。让历史记者独二旅血写的江山传奇。

余动笔著书之缘起，源自祖蜚亲人人代代相传的战争岁月往事，是祖母田六善亲身经历的战地记忆。一九四六年冬，鄂皖边战事临近尾声，长绥卡小五团血战落幕，张体学身负重伤。汪进先与小李搀扶负伤的张体学上百花调养伤，身扛机枪冲破封锁，辗转撤至将军山黄泥田一处茅屋。四面敌军搜剿紧迫，一行人饥寒交迫、无处落脚，寻至黄泥田吾家茅屋暂避。祖母田兴善不惧牵连之祸，冒险为二信将士换下血衣并生火炒饭，奉上一餐热食。为防止枪械落入敌手，又协助将士秘密掩埋机枪和军号妥善藏护。待到全国解放，祖母主动将埋藏多年的枪支上交人民政府，政府出具收条至今留存家中“大别山红色文化传承馆〞。祖母救新四军的故事，深深烙印在余幼年心中，让余早早读懂军民生死相依的真切情义，埋下寻访史问实、执笔存史的初心。

余幼年七岁习武射击全县民兵武武爷孙三代参加获得优秀。青年投身武警部队建功二等集体荣誉之连队。从事记者编辑工作和晋升机关干部屡获党政先进工作者和分管工获全国安全文明单位。数十年来，余矢志追寻这段尘封往事，久久蓄力，方敢落笔填补军史空白。花甲之年，已有三百万字文学作品付梓，多部专著传世；三所高校专业文凭夯实治学根基；家中庋藏万册红色史籍，可供查证溯源。先父跋涉万里采风，走遍鄂皖边数十县市史办书店馆和蕲北大小山岭寻近，搜集党史文献、乡野传闻、亲历者口述史料，苦心建起红色文化传承馆，积攒海量一手素材。有家传往事为根、万卷史籍为辅、实地采风为证、半生文字修为支撑，多重积淀相融，始有执著勇气，挖掘这场罕为人知的战史，补上近代军事史料的不能绕过的空缺。撰写此书，既是自我精神的深度洗礼，亦是毕生心愿，愿以笔墨为党求真务实写春秋、为人民寻找大别山精神之灵魂、也为丰富大别山老区精神荣耀历史尽一份绵薄之力。

著书之初，余最审慎之处，在于厘清突围部队扎根蕲北、联结地方武装的脉络，叙事绝不能凭空臆想。多方翻阅档案、反复考证，终寻得可靠史实：张政委在大别山红25军、28军、抗日挺进大队和新四军等打游击二十年历史；中原突围整编阶段，蕲春、英山、太湖等鄂皖边各县地方武装，统一编为第六团，整体划入鄂东军独立第二旅。自此地方力量与正规军队融为一体，民可转兵、兵倚民众，构筑起军民一体的根基，也是独二旅能够在蕲北绝境坚持游击、开展半年牵制作战的关键依托，全书军民共生之叙事主线，全部依托这段史实真情演绎。张政委也正是依托蕲太英西边区、蕲黄广边区、蕲浠英罗金边区和蕲太宿黄边区等边区委政府的协力同心后援支持，构建军民统一战线才是奠定这场牵牛战打赢的基础。把支部建在连队上，把军队连接在区委中。

为完整还原鄂皖边主战场战事，梳理张政委执纱毛主席三次战略指示的完整脉络，核实各路英烈事迹，余融汇多重史料相互参证。其一，蕲春县委书记、鄂皖边区主事十年钟子恕先生自传，价值尤重。先生亲身经历半年战事，主持边区军政事务，三次中央电报部署、山地拉锯战事、边区群众工作，皆亲笔记录，清晰串起蕲北战场完整时间线与人事脉络。先生回忆时间大多八月九月十月，经过比对后方知老人司贯农历纪事，回忆录八九十月应是九十十一月洽合。其二，家中藏书还有二炮政治部主任吴艳冰亲自上门赠予我家父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权威典籍，用以校正将领任职、电报时间、战役时序、部队编制，恪守正史准则。其三，常年走访蕲北老区各地，拜访老兵后裔、乡间耆老，采集口述史料。其四，实地寻访将军山杨远源老人，记录珍贵往事：当年张体学部军需拮据，将军山乡绅杨远源，筹措四千大洋支援部队，助力张政委奔赴延安向党中央毛主席汇报实惰，尽显老区百姓朴素家国大义。

全书以张体学作为核心主线，绝非主观取舍，严格遵循战时指挥体系史实。整场牵牛行动，前后承接毛主席三次关键指令。首道指示在六月二十六日鲜花店突围之时，电文明确“安全第一，战斗第一”，要求部队抢占先机，顺利突围，保全有生力量，奠定转战基础。第二次指令下达于七月十七日，部队抵达鄂皖边野溪河，奉令就地留守大别山，开启战略牵制任务。十月，部队转战黄安一带，再接中央指示，有序转移骨干干部、保存革命火种。当时不少将领提议顺势撤出山区，张体学身为鄂皖边总指挥，审度敌我态势后复电中央，判定牵制任务尚未完成，毅然率领队伍重返蕲北大别山区继续作战。

战事前期，李先念委任张体学接管中原中央军区警备司令部防务，统筹边区防务，皮定均所部先期突围行动亦归其调度。主力部队向外转移之后，张体学留守鄂皖边，于野溪河召开边区会议，建立鄂皖边军政组织，出任边区书记、战区总指挥，统筹鄂皖边二十多县市全域游击战、根据地建设与群众联络。半年之间，张政委多次负伤，养伤未愈即刻重返前线。时至十一月风雪冰封大别山，打完鄂皖边终战长绥卡之战，张体学再度身负重伤，休养半月之后，方才从将军山撤离，堪称整场牵牛之战无可替代的主心骨。

军中诸将事迹，据实记述，公允不偏。独二旅旅长吴诚忠、副旅长何耀榜协同作战，各有建树。何耀榜转战皖西金寨境内，激战负伤，奋力突围，保留部分革命火种；吴诚忠带领部队正面御敌，岳西鹞落坪一战损失惨重，兵力锐减至两百余人，后来奉命撤离。二人浴血奋战功绩应当铭记，但统筹鄂皖边全局、落实中央战略部署、维系军民根据地的重任，始终由张体学统葑承担，运筹帷幄。

半年浴血相持，六千将士坚守蕲北群山，五千忠骨长眠红土地。烽火之中，无数英雄壮举镌刻鄂皖大地，一一录入篇章。钟子恕战场负伤，伤势沉重依旧不忘战事，急令警卫员小彭寻觅枪械继续御敌，铁血之志令人动容；上级派遣宣传干部梁桂华，常年敌后奔走乡村书写宣传标语，发动群众，战至绝境毅然跳崖殉国，寒冬溪水浸透热血凝成赤冰，日后张体学自延安归来，循着冰上血迹寻访其殉难之地，睹物伤怀；随军女军医何英，巾帼赴难，三角山战份、荆竹山两次恶战冒险抢救伤员，最终壮烈牺牲；四团团长黄世德骁勇善战，鸡笼山血战终日，暮色之中登高观察敌情，不幸遭敌狙击殉国；壮士华家文带领十余名勇士固守长定卡三昼夜，身陷重围飞机大炮，一众战士列队立于白岩峭壁之上，背靠皑皑寒山，持枪上刺刀直面敌军，宛若一幅悲壮岩石雕塑壁画，定格游击战争震撼人心的一幕。

如果说我以艺术家手笔抒写战争，不如说是张政委是战场上的艺术指挥家！第一次以人民的视角朴素的叙事艺术之书中触动人心史实连接不断，真实人名地名和史实令人荡气回肠。令读者阅读每一章莫不动容或为之落泪的情节比比该是。最能彰显革命至高人民性，便是将军山红军古墓大仙碑前的田云英陋室寒夜一幕一一田云英是红军新四军女游击队员，亦民亦兵，是军民融合生动典范。局势将定、准备奔赴延安前夜，张体学是军事首长，钟子恕是边县委书记，三人隐蔽在田云英家中。敌兵四处搜山，寒夜不敢生火点灯，斗室仅有一床薄被。三人背靠背同坐榻上，不分将帅、干部、普通游击队员，没有身份隔阂，党政军民一席生死相依相守静坐通宵，静待时机突围将军山远赴延安。极简一幕，蕴藏大道。战区总指挥、边区主事、基层游击女民兵，患难与共、冷暖相守，生死相依，一床薄被共御风寒，一颗初心共赴危局。充分昭示我党、人民军队与人民血肉相连、休戚与共，不分彼此、生死同心，这正是大别山斗争最珍贵的精神砥砺，亦是本书竭力传递的人民性核心立场之典范形象艺术高度表达。为这场世界军史填补空白处缔造了人民集体主义战斗奉献精神的雕像！

余撰作此书，锚定鄂皖边蕲北主战场，父亲和余二十年接力采访采风，同杨远源八秩之年策杖登临将军山顶指认百花洞为张政委养伤处。父亲行千里路到深圳亲拜访老通信员舒成友续写战史。亲访老红军、新四军医疗看护长田风英详述亲历史战争事实。实地察看三十多个县市战斗地和党史办与图书馆。父亲在罗田滕家堡采访摔倒胯骨断裂，我接回治疗半年又续出外访问写红史。不虚构、不浮躁、不异类，人名地名依据有源头，事事力求有据。融合权威正史、亲历者回忆录、民间走访记录、家族红色记忆、父辈馆藏史料，把零散的山地战事、英烈事迹、老区百姓义举整合为完整连贯、情理兼备的红色史诗。客观展现毛主席高远战略眼光雄韬伟略，体现张政委执行党中失毛主席指示，孤军奋战不惜一切牵制三十万大军的重大战略价值，鄂皖边区政府组织支援尽心竭力和蕲北民众倾家支援革命的赤诚。以此填补军史空缺，让这段被时光尘封的牵牛之战闪亮历史的天空，让红色江山军民之魂永久流传。

战事虽然仅有半载，却深刻影响解放战争开局大势。六千雄兵以血肉之躯牵制顽敌，巨大牺牲换来全国解放战场宝贵窗口期。如今大别群峰巍然矗立，鄂皖山河安宁祥和，昔日烽烟早已消散，忠魂大义长存红土地。书中对顽敌蒋介石藞僚陈诚、刘峙和傅翼等反面人物史实也作了详实而丑恶的深入揭露。作者特别还对老兵华又奇和一名太湖女疯婆等二位因战至精神疾病的真实事实，揭示蒋介石挑起内战对底层人们造成的精神与肉体深重伤害的无声控诉，被战争抛下二个活生生的人变得不人不鬼的生活着，让人们从他俩身心伤害而诅咒战争的始作俑者蒋介石。本书中两个孩子两种体现：写到钟子恕劫富济寒十岁地主孩子又放回，而蒋匪保长并村中田兴善八个月儿子被无辜冻死。愿后来人展卷读此书者，深知和平来之不易，铭记战略牵牛之战的独特历史功勋，传承鄂皖边军民同心、顾全大局、百折不挠的红色精神，接续先辈理想，守护大好河山。

书稿几经增删、反复考证。然年代悠远，民间口述史料互有参差，疏漏恐难尽免。诚望党史专家、鄂皖边老区贤达不吝指正，以待后续修订完善，长久传之后世。是烈士精神激励余能在病榻抗魔十年修成此书，此生足矣！

是为跋。

詹德胜 谨识

岁次丙午季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