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嬷嬷进来的时候，夏侯琦正站在铜镜前发呆。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翻墙专用的学徒短褐，袖口沾着冶炼所的煤灰，衣襟上蹭了一块墙头的青苔，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挂着一个傻乎乎的笑。她满脑子都是老六那句“我非小七不娶”，翻来覆去地回味，连何嬷嬷推门进来都没听见。
“郡主，你这是？”
夏侯琦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见自己那身粗布短褐，才猛然意识到——完了，光顾着想老六只要小七不要郡主，忘了换衣服了。她飞快地把沾了煤灰的手背到身后，抬起下巴，板着脸，用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语气说道：“何嬷嬷，进来之前，没人通报吗？”
何嬷嬷是王妃身边的老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她看着眼前这位脸上还挂着泪痕、身上穿着小厮衣裳、却偏要摆郡主架子的姑娘，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只是给郡主留着体面，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恭敬：“郡主，是老奴疏忽了。王爷回来了，王妃娘娘让老奴过来请郡主去承恩殿接旨。宫里的夏公公正在那里等你呢。”
夏侯琦心里一紧。夏公公。夏守忠。皇上的贴身太监。她脑子里飞速地闪过今天在凤栖宫里皇后低头翻锦帛的画面，皇后问她百布机、问她旋转炉、问她白云石——然后晚上圣旨就来了。难道真是因为今天上午自己在凤栖宫的表现太过显眼？她打了个寒颤，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何、何嬷嬷，我知道了。这就换衣服，你先出去吧。”
何嬷嬷退下后，徐妈妈和小翠飞快地行动起来。那身学徒短褐被三下两下扒掉，郡主华服一层一层地套上去——中衣、短袄、大袖衫、织金褙子。小翠又简单地将她散乱的头发梳拢，挽了个规整的发髻，插上仅剩的那支碧玉簪。夏侯琦被那套复杂的郡主服压得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吐槽：“徐妈妈，京城贵女难道每天都要穿成这样吗？我感觉自己背了个衣柜在走。”
“郡主，别乱动。”徐妈妈正在给她系朝珠，头也不抬地喝止，语气里带着一种“再动就要被宫里嬷嬷挑刺”的紧迫感。
梳妆后，徐妈妈领着夏侯琦前往承恩殿。寒风夹着雪花拍打在夏侯琦脸上，那张脸左边还留着父王的指印，右边被冷风刮得通红。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着郡主该有的仪态，脑子里却还在想今天见到老六时他鼻子上那块淤青，还有脸上新添的掌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心说这倒好，两个人都被各自的老爹扇了巴掌，也算是另一种门当户对。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按下去，跨进了承恩殿的门槛。
承恩殿内灯火通明。父王夏侯煊和母妃跪在最前面，父王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只撑在地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大哥夏侯珏跪在左侧，面色沉静如水，只是余光飞速往她这边扫了一下；二哥夏侯琳跪在右侧，那张豹头环眼的脸上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夏守忠站在殿中央，手里捧着那卷明黄圣旨，拂尘搭在臂弯，姿态从容而庄严。
夏守忠见夏侯琦进来，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声音依旧是那种尖细而洪亮的调子，在承恩殿的穹顶下回荡开来：“恭喜郡主。郡主，接旨吧。”
恭喜？夏侯琦一头雾水，心里像揣了只受了惊的兔子。她今天在凤栖宫里丢尽了脸面——被水沅骂失本心，被满殿贵女嘲笑掉炼钢炉，最后连御制宫花的影子都没摸着。怎么就喜从天降了？她战战兢兢地跪下，左边是大哥夏侯珏正紧张地拿余光偷瞄她，右边是二哥夏侯琳一脸傻乐，活像捡了钱。她低下头，屏住呼吸。
夏守忠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圣旨的开头照例是一长串华丽的骈文，夸她“禀性聪慧”“不拘泥于闺阁之常”——夏侯琦跪在地上，耳朵自动过滤了那些她不感兴趣的套话，直到三个字的读音像三支箭一样准确地射进她耳朵里。
六皇子。
她伏在地上，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六皇子。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凤栖宫里皇后认不得“锰”“钙”“镁”那几个字时，戴权在旁边小声说“六皇子说了，这些字认右半边就好”。当时她没细想，此刻那个细节却像一颗珠子，被夏守忠手里那卷圣旨串进了一条完整的链子里。皇后手中的锦帛是六皇子给的。那些关于百布机、旋转炉、白云石的问题，是六皇子让皇后问的。从头到尾，都是六皇子。而六皇子和老六又是什么关系。老六穿着粗布短褐在冶炼所钻炉子，蹲在泥地上用树枝写化学反应式，被顺天府差役一掌打倒在地也只是擦了擦鼻血爬起来。他还说家里长辈觉得这些是“奇技淫巧”，说他是在偷偷学。哪个工匠偷学格物需要瞒着家里人？哪个工匠被御林军大都尉亲自“请”回家吃饭？哪个工匠能随手甩出一千两银票买一炉农具？
全家人陆续站起来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殿内响成一片。只有夏侯琦还跪伏在地上，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老六一身布衣、背着个小布包、鼻子淤青、脸上又添新伤的面容浮现在她脑海里，和“六皇子”三个字在脑中碰撞。
夏守忠上前一步，将圣旨又往前递了递，拂尘微微晃动，微笑着提醒道：“郡主，接旨谢恩吧。”
夏侯琦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有些语无伦次，尾音还在发颤：“臣、臣女，谢主隆恩。”
夏侯煊上前请夏守忠吃了茶再走，被夏守忠婉拒了，说宫里还有差事等着。夏侯珏从内室捧出两只锦盒，里面装着两根金条，双手奉到夏守忠面前。夏守忠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高兴得合不拢嘴，朝西宁郡王府众人拱了拱手，又留下几个在宫中侍奉多年的老嬷嬷，说这几个嬷嬷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教郡主规矩的，下月成婚前须得将宫中的礼仪学周全了。
夏侯琦默默捧着圣旨站在原地，感觉这道圣旨比她的轰天雷炮管还重。几个宫里来的老嬷嬷已经在她身后站成一排，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宫装，脸上的表情比庙里的泥塑还要严肃。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自己的日子将会被这些嬷嬷们安排得明明白白——学规矩，学礼仪，学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皇子妃。可她脑子里根本装不下这些，她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撞击：六皇子，老六，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道明黄圣旨，那上面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拼在一起怎么就读不懂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