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煊接旨后回到开阳斋，把门关上，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墙上那幅《郢国全舆图》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把北静王骂得差点背过气去；想起自己提议代州前线退守造州等诸事，完全没有想到皇上会把他的女儿嫁给六皇子。这一纸婚约，等于把西宁郡王府绑在了变法的战车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郁。
门被轻轻推开了。王妃托着茶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扶风黑茶。她没有叫丫鬟，是自己端进来的。茶壶嘴还在冒着袅袅白汽，在冬日微凉的空气里飘散。她轻声叫道：“老爷——”
夏侯煊回过头，看见是夫人亲自端茶进来，脸上的阴霾稍稍淡了几分。他起身接过茶盘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声音放柔了些：“夫人，你怎么亲自来了？”
王妃将茶盏放在夏侯煊面前，在他身边坐下，手自然而然地覆在他的手背上。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温柔，但细听之下能捕捉到一丝藏得很深的忧虑：“我知道老爷在担心什么。我也是。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琦儿——这孩子心思单纯，哪里懂得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夏侯煊苦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妃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的话。“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那誉王与太子相争，输家尚能苟且偷生。可六皇子与誉王相争——”他抬眼看着王妃，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别的选择。”
王妃的指尖猛地一颤，茶壶里的热水洒出几滴，落在茶盘上溅出细小的水花。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啊？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亲兄弟？”夏侯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苍凉，“皇家人哪有什么亲兄弟。况且，誉王与太子斗，肉煮熟了烂在锅里，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谁多分一块。六皇子与誉王争，争的可是国本啦。”他转过头看着王妃，目光里有她读了一辈子兵法的熟悉精明，还有一层她从没在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眼中见过的疲惫。
王妃脸色煞白，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她的裙摆，她竟没有感觉到烫。她一把抓住夏侯煊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声音有些哽咽：“那我们琦儿岂不是——老爷！”
夏侯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淄梁二国早已变法完毕，晋国也欲变法，栎郑二国亦步亦趋。只有我们郢国没动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王妃抹去眼角的泪，强迫自己从女儿的婚事变法的困局中抽离出来，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她略作思索，试探着问：“是因为誉王反对吗？”
“誉王？”夏侯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无奈，“不过是那些士大夫推上前台的木偶罢了。你想想，若真的要变法，让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士大夫像百姓一样缴税——他们会怎样。”
王妃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两个字从她齿间低低逸出，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句里完成了一场顿悟：“那些士大夫——”她抬起头看着夏侯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老爷是说，誉王背后是整个士族集团。”
夏侯煊点了点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墙外的人听去的军机。他说太子和誉王虽然也在争，但谁也不会动士大夫们的家底。可六皇子不一样——他从列国游学归来，见识过淄梁二国的变法图强，自然想把那些学问用到大郢的朝堂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格物很费钱的。”
王妃的脸色越发难看，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她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声音越来越紧：“打到谁的头上？老爷是说……皇上极可能会让士绅缴税。”
夏侯煊点头。他说正是如此，可这样一来，那些士绅便会抬出本朝“士绅不纳粮”的祖制来堵皇上的嘴。士绅不缴税，格物又进行不下去。这两条路都被堵死了，六皇子要做的，就是从这两堵墙中间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王妃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那六皇子和誉王之争，关系到的可不只是朝政，更是变法能否推行。”她握住夏侯煊的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作为妻子和母亲的最后一丝侥幸，“老爷的意思是，这场婚事，本就是朝廷博弈的一环？”
夏侯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其实大郢的弊病，皇上也知道。可总得有个头吧——那个头，就是六皇子。”
王妃终于明白过来了。她把方才在承恩殿里压抑着的所有情绪一并释放出来，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所以琦儿她——嫁过去便是棋子了？”泪水再次涌出，沿着她精心保养的面颊无声滑落，“老爷！”
夏侯煊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说皇上要变法，要富国强兵，六皇子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但要推行变法，需要有坚定的支持者。而这个支持者，不能是那些已经被士大夫集团渗透了的人——必须是一个在朝堂上没有根基、却手握军功、又和六皇子有着共同志向的人。他的手指在茶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把话说完，但王妃已经懂了。
王妃颤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心疼。她想起夏侯琦那些堆满廉贞阁的《格物志》和图纸，想起她地秦州的军械所时满脸泥巴手舞足蹈地和夏侯煊讨论改进神威将军炮时的模样，想起她在凤栖宫里被人骂失本心的事情。她哪懂什么变法，她连相亲都不肯去，连水沅骂她都不知道怎么还嘴，只知道钻她的炼钢炉。
夏侯煊一脸坚定地捏着拳头，眼睛里有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坦然了的亮光。他站起来，走到那幅《郢国全舆图》前，背对着王妃，声音粗粝而坚定：“所以，我这个做爹爹的，要挡在她们前面。那些明枪暗箭，就冲我这个老头子来吧。”
王妃脸色骤变，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抬手捂住他的嘴，眼中满是惊恐。她压低声音，语速又急又快，带着真切的恐惧和后怕。她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可是老爷，咱们能做什么？六皇子的对面，可是整个士绅啊。”
夏侯煊拉下她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老兵才有的狡黠。他说这有何难——总有那么一两个出头鸟。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眼中却闪烁着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的那种嗜血的光芒。他说咱们当年在秦州向当地士绅逼捐时，一手打一手拉，这可是拿手好戏。不然，哪有钱造神威将军把梁国打得不敢冒头。
王妃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墙外的人听去的往事：“你是说——像当年对付秦州那些士绅那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可这是京城，不是秦州。老爷，妾身明白你的心思，可此事牵连甚广，咱们该如何着手？”
夏侯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让她想一想如果要在大郢以格物之术推行变法，谁最先首当其冲。
王妃思忖片刻，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随即化为一个笃定的陈述：“老爷是说，皇上要从工部入手？”
夏侯煊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夫人果然比夏侯琳那个憨憨聪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妃深吸一口气，重新端坐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但神色间已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沉稳。她握住夏侯煊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命之后的坦然。然后她话锋一转，眉间又浮起一丝新的忧虑，“老爷，珏儿怎么办。他如今与翰林院那些清流们走得近，只怕到时——他不知道老爷的一番苦心。”
夏侯煊看着她，只问了三个字：“他要如何？”
王妃咬着嘴唇，把心底的忧虑缓缓道来：“珏儿他日日与那些翰林谈的都是圣人学说。若到时六皇子真的推行变法，誉王和朝臣定然会反对。珏儿恪守圣人之学，怕是要与老爷为敌啊。”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这些话本身就会带来不祥。
夏侯煊冷哼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那张豹头环眼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刃：“什么翰林院圣人言——他夏侯珏首先是大郢国的臣子！”
王妃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又柔又软：“老爷说得是。只是珏儿年轻气盛，只怕——”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要不，妾身找时间与他单独谈谈。”
夏侯煊点了点头，眼中的怒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倦意。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交心：“手心手背都是肉啊。珏儿，琳儿，琦儿这三个孩子——他们都有自己的天赋，我也是照着他们天赋在培养他们。琦儿虽然是女孩子，我也没有因此拘束她。唉。”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扶风黑茶一饮而尽。
王妃握住他的手，将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包裹在自己温软的掌心里。她知道他这辈子打过无数场仗，从秦州打到京城，从朝堂打到后宫，从来没有怕过谁。可此刻，他怕的是自己护不住儿女。她替他整了整衣襟，声音放得很柔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忧心忡忡的孩子——就像平日里哄夏侯铸睡觉时的语气一样：“老爷说得是，都是我们的孩子。可如今琦儿婚事既定，她还不懂朝堂险恶——老爷打算如何保护她？”
夏侯煊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认命的无奈，也有几分老父亲对自家闺女那种哭笑不得的纵容。他说朝堂之事自然有他们男人去做，她好好辅佐六皇子便是。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起来，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子他还不知道吗——连凤栖宫里皇后问话都敢大谈格物之术，嫁到王府去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王妃也苦笑了一下，抬手拭去眼角最后一点残泪，看着他自嘲的笑容，也弯了弯嘴角。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凤栖宫里皇后对格物那股兴趣，还有那张被六皇子写得密密麻麻的锦帛，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这说明皇后娘娘也对格物有兴趣。只要琦儿能号准皇后娘娘的脉，便可以先在内务府推行起来。”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让夏侯琦去号准别人的脉，比让夏侯琳去背唐诗还难。
但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了片刻，渐渐收起了笑容，眼中多了几分认真的思量。皇后的反应确实不寻常——一个从来不过问朝政的皇后，忽然拿着一整张锦帛来考一个素未谋面的郡主，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也许这道圣旨不全是皇帝的安排，至少皇后是点了头的。她抬眼看向夏侯煊，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的乐观：“不过老爷说得对，皇后若真感兴趣，倒是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