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得低头看着那片渐渐洇开的红色,灯火跃动,将那抹红色映得忽明忽暗,仿佛真的有火焰在绢帛上燃烧。
“你看到了什么?”苏摩问。
拾得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触碰那片红色,然后他闭上眼,感悟其中的因果。
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一截,又骤然矮了下去。明暗交替之间,拾得的面容显得异常沉静。
“火。”他终于开口,“很大的火,烧了一整座城。”
“什么城?”
“一座没有名字的城。城墙是黑的,城里的河是红的。火光映在河面上,像一条流血的伤口。”
拾得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梦呓。
“火里有一个人,一个女子,她的头发是火焰做的,她的眼睛里全是恨。”
“恨谁?”
拾得沉默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火焰中忽然跳出一颗火星,落在供桌上,又瞬间熄灭。
“恨她的父亲。”拾得睁开眼,“也恨她自己。”
抄经堂内安静极了,只有檐角的铜铃在雨中叮当作响,像在念一首不知名的经。
苏摩收起卷轴。
“城东来了一队西域商贾,传的教门叫‘拜火教’。他们供奉的女神像,与你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那名女子头发也是火焰做的。”
拾得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上的灰尘。
“苏掌院,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苏摩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沙弥,面容平静,眼神清澈,说出的话却让苏摩心头微微一紧。
“你为什么想去?”
“因为那个人在叫我。”拾得说。
“哪个人?”
拾得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槛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
“还有一天。”他说。
“什么?”
“净空师父的灯,还有一天就燃尽了。”拾得垂下眼帘,“燃尽了,他就真的走了。”
他合十一礼,转身走入雨中。
苏摩跟了出来,雨比方才更大了些,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拾得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僧衣,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拾得。”
少年停下脚步。
苏摩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伞移过去一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拾得抬头看着他,雨水从少年的额头滑落,经过眉心,流过鼻尖,最后从下巴滴落。他的眼睛在雨雾中显得格外黑,格外深。
“我是净空师父抄漏的那一页经。”他说。
苏摩微微一怔。
“净空师父抄了二十三年经,把每一本经都抄完了。但他始终没抄完《地藏经》。”拾得说,“因为那一页上有一句话,他念不出来。”
“什么话?”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拾得双手合十,“净空师父念不出来这句话。因为他在地狱里待了二十三年,知道地狱有多苦。他不忍心让别人也进去。”
雨声滂沱,在二人的耳边响起。
“但是他不知道。”拾得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得不可思议,“有人心甘情愿,替他进去了。”
“你是说慧明方丈?”
拾得摇了摇头。
“慧明方丈只是替他开了门。真正替净空师父下地狱的人,是他自己。”拾得说,“他在地狱里抄了二十三年经,抄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才终于明白——地狱从来不在脚下,地狱在心里。”
他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心空了,地狱就空了。净空师父走出藏经阁的那一天,他的地狱已经空了。所以他不是去死,他是回家。”
苏摩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远处的钟楼传来晚钟,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走吧。”苏摩说,“去找那个叫你的人。”
马车在雨夜中驶向城东。
京城的东城向来是商贾聚集之地,客栈、货栈、酒肆鳞次栉比。但今夜,东城的街道却出奇地安静。许多店铺早早关了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雨中摇曳。
“不对劲。”苏摩掀开车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巷,“赵寒,这里平日也这样?”
赵寒摇头:“往日这个时辰,东城正是热闹的时候。今夜却像是宵禁一般。”
马车转入一条小巷,在一座旧宅前停了下来。
宅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光明院”三个字。字迹歪斜,显然不是出自文人之手。门是虚掩的,隐约可以听见里面传来的吟诵声——不是佛经,也不是道藏,而是一种苏摩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调低回婉转,像是哭,又像是唱。
苏摩推开门。
院子正中燃着一堆火,不是寻常篝火,火焰呈青白之色,在雨中不但不灭,反而越烧越旺。火堆四周围坐着数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神情痴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青白色的火焰。
而在火焰后方,端坐着一尊神像。
那是一个女子的形象,通体漆黑,唯有头发是火焰的形态。神像脚下踩着三颗骷髅,面目狰狞,嘴角却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火光映照下,仿佛在流动。
苏摩的手按上了剑柄,严阵以待。
他不信鬼神,但在伏魔院十余年,他见过太多以鬼神之名行恶之事。这尊神像,这种诡异的火焰,这些神情痴迷的信众——一切都太过熟悉,又太过诡异。
“掌院。”赵寒压低声音,“要不要调集人手?”
苏摩正要开口,却见拾得已经走进了院子。
少年沙弥穿过那些围坐的信众,步伐从容,像穿过一片稻田。那些信众似乎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依旧痴痴地盯着火焰。
拾得走到神像前,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望着那张狰狞的女子面容。火焰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神像之上,仿佛是另一个更小、更淡的影子。
“你来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从神像中传出,而是从神像背后。
一个女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穿着大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团流动的火。她的头发高高束起,插着一支凤凰金簪。她的脸极美,美得近乎不真实,但她的眼睛——
苏摩见过许多双眼睛。杀手的眼睛、疯子的眼睛、临死之人的眼睛。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青白色的火焰在燃烧。
“我叫火罗刹。”女子微微启唇,“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