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节

求死的真龙（一）

"嘎唧——！"

"唧！"

伴着清脆的叫声，一红一黑两只幼龙一头扎进了草地里。

小鼻子翕动着吸了一大口青草的味道之后，两只小家伙便互相追逐打闹着骨碌骨碌地滚了出去。

这里有一点点坡度，顺着丘陵的斜面，滚动的势头越来越猛。

司雪莱慌忙小跑着绕到前面，蹲下身子用手挡住了它们。

"嘎唧！"

仰起脖子望上来的大眼睛亮闪闪的，司雪莱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双眼睛闪着兴奋的光，一看就知道玩嗨了。

"呵呵，知道你们开心，但再乖一点好不好？"

"唧嗷！"

和维特约好的时间，司雪莱他们来到了镇子外的一座小丘上。

面朝大海的那一侧是陡峭的悬崖。

不过稍微往里走，便是缓缓的坡地，铺满了松软的青草，草地上这儿那儿散落着几块比司雪莱个头还高的白色大岩石。

因为离镇子有些距离，又没什么稀奇的景色，加上还有悬崖，不适合孩子们来玩，所以几乎没有人会靠近这里。

好久没能用原本的样子尽情撒欢的蔻蔻和角宿一，在触感舒服的草地上浑身沾满草叶，一会儿滚来滚去，一会儿蹦蹦跳跳，玩得不亦乐乎。

保持真龙的模样在蓝天底下自由活动，果然心情就是不一样。

司雪莱确认两个小家伙终于停了下来、开始追蚂蚱之后才站起身，转向静静站在一旁的维特。

"长时间飞行的练习，要怎么做呢？"

"与其说练习，不如说只要跟风混熟了就行了。"

维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胡茬也好、微驼的背也好一如既往，这副模样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真是违和得少见。

"风？"

司雪莱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不像镇子里有建筑遮挡，这里的风很强劲。

她一手按住被吹得飘散的银白色长发，歪了歪头。

"要飞所以需要风，这个我理解……"

真龙是飞翔的生物，即使不是自身属性的元素，多少也能驾驭一些风。

当然，称得上法术级别的专精技巧，那还是只有风系灵龙才行。

"但'跟风混熟'具体是什么意思？"

司雪莱也很想学会飞。

所以很想让维特教教她该怎么练。

可是一上来就说什么"风"，她根本听不懂。

维特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把视线挪开了。

"谁知道。"

"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这种东西全凭感觉。我们自己也说不上来。"

"那……要怎么样才能学会呢？"

看也看不见，是什么东西也不清楚。

连会用的维特本人都说不上来的东西，司雪莱怎么可能弄得懂。

"我哪知道。所以说啊，变成真龙就自然明白了。幼龙天生就能感觉到的东西，你让我怎么用人类的方式解释给你听？"

被维特这么一说，司雪莱嘴角微微苦涩地抿了起来。

总觉得像是在被指责——明明到了这一步，还死死抱着"人类"的身份不放。

"可是……"

害怕的东西，就是害怕。

不是说嫌弃或者不愿意。

和蔻蔻、角宿一、朔玛一起度过一生——这件事她已经决定了。

可是连自己的身体和模样都要彻底改变，要她轻轻松松地全盘接受……她还没有被龙族同化到那个程度。

她知道这种心态说到底不过是胆怯。

（因为我，是人啊……怎么看都是一双人类的手。）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映入眼帘的是被白皙的人类皮肤覆盖的手指。

修剪圆润的指甲和真龙锋利的爪尖根本没法比。

（十六年来一直用这个身体活着，突然说要变……）

她从低垂的手掌中抬起头来，望向维特。

"接受身为真龙的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都说了我不知道。够烦的。你自己的事我帮不上忙，也没打算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搞不懂。"

"你明明是真龙！"

"是真龙也搞不懂。说到底，会把这种事想得这么复杂的，大概也就人类了吧。"

虽然不由自主地瞪了他一眼，但她知道这不过是迁怒。

以前在京城行政官邸的时候，问朔玛和克里斯蒂娜关于元素或力量的问题，得到的回答也永远是"大概就那样吧"和"就是那么回事"。

对真龙来说，这些确实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需要深想。

"为什么？"——面对这样的疑问，他们的态度永远是"管它呢"就打发了。

以前的司雪莱也只是觉得"真龙就是这样的啊"便接受了。

可是现在，不明白就是不明白，着急得很。

（总之……再不想办法的话，真的没法去龙之秘境了。）

这件事看来指望维特也没有用。

是她自己的问题。

一个秘境都没能亲眼看一看就回去——她不甘心。

一直一直梦寐以求的地方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放弃什么的，她做不到。

（……可是，真龙们说的那种"大概就那样"就能做到那么厉害的事，我怎么也没那个感觉啊……）

不说那种物理性地扇动翅膀飞上天的事了。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奇力量，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大概就那样"地运用自如呢。

她倒也不急。

慢慢来就好。

哪怕去水系灵龙的秘境要花上好几年，那大概也算是一种经历吧。

可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持续下去，多少会有些丧失信心。

"唧？"

"！"

角宿一的叫声把司雪莱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她赶紧摇了摇头。

不知什么时候角宿一已经来到脚边，正往她腿上蹭。司雪莱冲她笑了笑，微微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角宿一像是满足了似的，又跑去追蔻蔻了。

司雪莱目送角宿一跑远，轻轻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重新面对维特。

"蔻蔻和角宿一，是能学会飞的吧？"

"嗯。纯正的真龙自然感知得到风元素，跟你不一样。"

嘀咕了一句微妙带刺的话之后，维特朝那两只小家伙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走出几步，他又转过头来，疑惑地挑了挑眉。

"你呢？在旁边看人练功有什么好看的。"

"我、我呢就是，嗯，暂时……嗯……呃——"

司雪莱把意识集中到背部，由内向外展开了翅膀。

"——好了。"

"刷"的一声，覆着鳞片的白色翅膀扇动的声音传入耳中。

看上去很大，实际上却感觉不到重量，稍不留神就会忘记它们的存在——这对翅膀已经和她的身体融为一体了。

"我！去练飞了！"

司雪莱冲维特大声宣告。

就算被说是心态问题。

为了学会飞，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实际地扇动翅膀去适应它。

她又看了一眼正在草地上滚成一团、浑身沾满草叶的蔻蔻和角宿一。

连浮起来都做不到的自己，在这里什么也教不了孩子们。

所以现在，就全部交给维特吧。

"蔻蔻、角宿一，加油哦！"

"唧！"

"嘎唧——"

随后司雪莱走出了一段距离，和蔻蔻、角宿一、维特拉开了位置。

远到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但能清楚看到他们身影的地方，她反复做着深呼吸。

"嘿……嗯、那个……"

她把意识集中在背后那对覆着鳞片的真龙之翼上，尽可能快地扇动。

只要意识足够集中，翅膀倒是基本按照她的意思在动。

翅膀扇起的气流带动空气，草叶随之摇曳。

可那风微弱得连微风都称不上。

要把自己的身体抬起来？差远了。

＊　＊　＊　＊

——远远地用一种"真拿她没办法"的眼神望着司雪莱折腾，维特低声嘟囔了一句。

"练多少都是白搭啊。"

无论怎么扇翅膀，光靠那个是飞不起来的。

不裹上风的话，真龙的体重比其他生物重得多，就那点大小的翅膀，从物理上就不可能把自己轻飘飘地托起来。

然而这个有着白龙血脉的半吊子少女，偏偏在那儿蹬一下脚跳起来，趁悬在空中的那一瞬间拼命扇翅膀，试图再往上浮一浮。

那种飞法撑死也就几秒钟。

看得出她很卖力，但努力终究得不到回报——她干脆利落地跌回了草地上。

维特无语地望着她在那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但看起来不管怎么折腾都没有任何进步。

根本原因在于——风没有包裹住她。

这样当然不可能飞得起来。

"呼……都说了，与其练飞，先接受自己是真龙这件事啊……"

维特骂骂咧咧地摇了摇头。

接着又把目光转向叽叽嘎嘎叫个不停的两只幼龙，狠狠皱起了眉。

"唧——唧？"

"呜唧——"

"唧！"

"吵死了。你们俩给我消停点。操心你们妈的事情之前先管好自己。"

太吵了，他眯起眼睛狠狠瞪了过去。

"唧……"

蔻蔻和角宿一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随即怯怯地乖乖落回草地上。

"好了，开始吧。"

维特趁两个小家伙安静下来的这个空当，在它们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大约在维特胸口的高度——对于膝盖跪下来还显得太小的孩子们来说，要仰起头才能看到的位置——他举起手，开始汇聚风元素。

朝上摊开的掌心中，风卷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人类的眼睛看不见，但真龙的眼睛能清晰捕捉到的风元素。

渐渐地，风的漩涡被逐步压缩凝聚，最终成形为一颗球状。

"看好了。"

"唧嗷——！唧！"

"嘎唧——？"

大概是觉得新奇，两只幼龙好奇心爆棚地飞了起来，升到那个高度凑了过来。

维特把那颗风球高高地抛向了天空。

风球在空中散开，很快便融化在了大气之中。

伸长脖子仰望天空的蔻蔻和角宿一张着小嘴，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幕。

"风元素提升到能做出这种程度的东西就够了。"

正如刚才他对司雪莱说的那样，不需要什么详细的解释。

看到了，感受到了，自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剩下的只是熟练度的问题。

反复练习几次，等到能够把风集中在掌心之后，把同样的东西聚集到翅膀上、缠绕在身体上让飞行变得更轻松——其实就是一回事。

这种程度的风，无论哪个种族的真龙都能驾驭。

"唧！"

蔻蔻大概是觉得那颗风球特别有意思，火红的眼睛里燃起了满满的斗志。

他在和维特视线齐平的高度一边飞一边伸出两只前爪，开始收集周围流动的风。

角宿一也浮到了他身旁，好奇地探着脑袋张望。

维特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风在流动。

"唧嗷……？"

过了一会儿，蔻蔻的小脑袋困惑地歪到了一边。

怎么都没办法像维特掌心里那样凝聚成一颗球。

无论怎么收集，风总是从爪缝之间嗖嗖地溜走。

"唧、唧嗷——！"

"嘎唧——！"

角宿一甩着小尾巴给蔻蔻加油，蔻蔻点点头，重新振作精神再来一次。

可是不管重来多少遍，结果都一样。

"……唧——"

蔻蔻蔫了，脑袋耷拉了下来。

刚才还左右晃悠的小尾巴也垂了下去。

角宿一看出这好像挺难的，也跟着泄了气。

眼看两个小家伙就要早早放弃了，维特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才五分钟而已好吧……你们到底有多娇气。没问题的，你们能感觉到风元素对吧？"

"唧！"

"嘎唧！"

"那就只是熟练度的问题。怎么都能学会的。"

只要记住那种感觉就好了，不可能学不会。

"蔻蔻嘛，可能会多花点时间。"

"唧？"

"你蕴含的力量太强了，不太好控制。"

近距离感受到蔻蔻身上缠绕的火元素之强，维特得出了这个判断。

以这个年龄段的幼龙来说，他体内蕴藏着不该有的庞大力量。

正因为力量太强，驾驭起来才格外吃力。

"唧……"

"别丧气。等你一旦掌握了诀窍，一定能比其他火系灵龙更擅长驾驭风。"

"嘎唧？"

"嗯，绝对。"

维特使劲点了点头。蔻蔻刚刚才泄了的气，眼看着就飞速回血了。

"唧嗷——！！"

他仰起脖子，拔高声音响亮地叫了一声，然后又伸出前爪重新开始练习。

看到蔻蔻这副模样的角宿一也渐渐来了劲，在蔻蔻旁边摆出同样的姿势，开始聚集风元素。

望着这两个小家伙，维特悄悄叹了口气。

他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内心其实有一丝动摇。

虽然事先听说过，可始祖真龙和黑龙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眼前，那种违和感还是挥之不去。

算上司雪莱在内，他们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珍贵、多不可思议。

不——或许理解了，但没有实感，也懒得去深想。

可正是这份没心没肺，对于这些因为血统注定将来会被卷入各种麻烦的家伙来说，究竟会成为铠甲，还是软肋？

想到这里，维特使劲甩了甩头，把纷乱的思绪驱散开。

想太多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

（啊……将来的事，反正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维特觉得自己的任务到此为止了。

跟他们再次产生交集的时候，大概……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