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大约两个小时,司雪莱依然毫无进展。
反复摔下来的唯一成果,就是把自己弄得浑身沾满了草叶和泥土。
一边拍打着衣服上的脏污一边垂头丧气地走回蔻蔻和角宿一身边,司雪莱忍不住感叹出声。
"好厉害。你们也进步太快了吧……"
和毫无长进的自己不同,蔻蔻和角宿一虽然还没达到能凝出风球的程度,但已经能在一定范围内把风元素聚拢起来了。
可惜司雪莱看不见所谓的风球,不过两只小家伙连比带划地演示给她看了。
"说了是熟练度的问题。在秘境里的话,幼龙们互相教着教着自己就学会了。"
"诶?幼龙之间还会互相教吗?"
面对一脸吃惊的司雪莱,维特不以为意地解释道:
"比自己稍微早出生一点的龙,会冲着更小的龙炫耀——'厉害吧'。小的那些看了心痒痒,就开始比赛谁先凝出风球。自然而然的事。"
"原来如此……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会这样呢。"
"大部分根本不会正儿八经训练。几乎所有法术都是玩着玩着不知不觉就会了的。"
"那我什么都教不了它们呢……"
"所以才是我来教的。"
"啊,说的也是。真的非常感谢您!"
"不用……没什么……"
之后大家又看了一会儿两个孩子的练习,一通夸奖过后,决定歇一歇。
草地上零零散散卧着好几块比人还高的白色岩石,其中一块岩石的阴影下,一直放着一个提篮。
在一起带来的布单上并排坐下后,司雪莱从篮子里取出保温壶和烤好的小点心。
两只幼龙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嘁——!"
"嘁。"
"来,吃吧。在外面呢,就不讲什么规矩了。"
为了让它们至少养成基本的用餐习惯,最近吃饭时她一直会提醒。但像这样的野餐场合还去讲究礼仪,她也做不出来。
只要开开心心、觉得好吃就够了。
"嘁!"
蔻蔻和角宿一灵巧地用前爪抓起迷你小派,立刻埋头吃了起来。
这是司雪莱早餐时吃到的尼巴果果酱——觉得很好吃,跟酒店负责做饭的安娜妈妈一说,对方特别高兴,还分了一小瓶给她。
迫不及待想试着用一下,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能不能借酒店的厨房用用,没想到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她就把果酱包进一口大小的派皮里,烤了出来。
派皮是用饼干模具切出来的,有星星、爱心、小动物等各种形状,做得特别可爱。奈华联盟的经典款——真龙形状的饼干模具当然也用上了。
酥脆的口感搭配黄油的香气,再加上酸酸甜甜的尼巴果果酱画龙点睛,成品非常令人满意。
(嗯,大成功!留在酒店当作谢礼的那些,不知道她们喜不喜欢。)
好久没做点心了,居然一次成功——司雪莱咬了一口派,满足地弯起了嘴角。
毕竟用的是不太熟悉的厨房,头一次接触的果酱味道,又因为好奇忍不住试了当地的面粉和黄油。再加上平时翻来覆去参考的食谱也不在手边,其实心里还挺没底的。
"好吃吗?"
"嘁!"
"嘁——嘁嘁!"
蔻蔻和角宿一的反应都很好,司雪莱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右前方的维特。
"维特先生,你喜欢吃甜食吗?"
"不讨厌。"
"那就好。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最后就按蔻蔻和角宿一点的来了。"
司雪莱笑着说。
之前遇到的真龙,大都还挺喜欢甜食的,所以她觉得应该没问题。但维特的外表怎么看都像是更偏好烈酒和烟的类型,多少有点担心。
朔玛虽然也吃甜的,但比起来似乎更喜欢配酒的咸味小吃——所以她确实拿不太准维特会不会买账。
"请用。"
她在餐巾上放了几个,摆到他面前。
维特老老实实地拿起一个星形的放进嘴里。
"…………"
反应很淡,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不过,让他因为一块小点心手舞足蹈——想想也确实不太可能。
只要不嫌弃、肯吃就行了——司雪莱这样想着,开始往杯子里倒保温壶里的茶。
让蔻蔻用火系灵龙的龙类法术帮忙加热到刚好的温度,再丢进一片柠檬。就这样调了简易版柠檬红茶分给每个人,同时顺便问了一个一直有点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维特先生是在旅行吗?"
"……为什么问这个。"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口说出的那句话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刺。
(……?)
司雪莱敏锐地察觉到那一瞬间空气的变化,心头一紧。
也许——问了不该问的事。
"只是纯粹好奇,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听说除非是有缔结了龙契的御龙师,或者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人,不然真龙几乎不会长期待在人类的聚居地。所以我猜您大概是在旅行吧。何况风系灵龙的性子本来就是随心所欲、四海为家嘛。"
真龙无缘无故地在人类的地方长久停留,确实很少听说。
而且如果在这座小镇待了很长时间,要一直隐瞒真龙身份也很难吧。
昨天她从蔬果店的女老板那儿打听到,这个人好像是不久前才开始在镇上住下来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就是一头旅途中的真龙,碰巧来到了鲁布尔——司雪莱私下里这么猜测着。
"嘛,环游过世界倒是事实。"
"这样啊。那个……如果因为教蔻蔻和角宿一飞行而耽误了您启程的话,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这里就是终点了。"
"终点?"
司雪莱歪了歪头,抬眼看向维特。
"终点是什么意思?是喜欢上这座小镇想住下来吗?"
这里常年有风吹过,是个很舒适的地方,说不定确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
"怎么了吗?"
面对司雪莱的追问,维特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阵强风忽然掠过,草花纷纷摇曳。
维特身上的衣服和暗沉的蓝灰色长发随风飘起。
也许是阳光刺眼,又也许是在想什么事情,他微微眯起了眼。
司雪莱端着红茶,静静地望着这样的他。
(要是刮掉胡茬,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其实会非常好看的。)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那轮廓分明的五官,就更觉得他平时把自己遮掩起来实在太可惜了。
(还有,如果能把刘海再剪短一点……)
放下杯子之后,司雪莱的手不自觉地朝维特伸了过去。
涌上来的,只是最单纯不过的好奇心。
想撩开他的头发,从正面看清他的脸。
明知道可能会惹他生气,但就是忍不住在意。
为了不惊到正在出神的他,她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蓝灰色的发丝。
一只手撑在布单上探过身去,微微挑起几缕发梢,凑近去看。
拨开挡住视线的碎发——出乎意料的是,他笔直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维特先生?"
回过神来才发现,没有碰他头发的那只手——撑在布单上的那只——已经被他的手覆盖住了。
"我——"
"嗯。"
从发丝间露出的那双蓝灰色眼眸,颜色美得惊人。
被那份美丽攫住,司雪莱的面颊正要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然而下一秒,从他口中毫无感情地落下的那句话,让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我是来这座小镇找死的。"
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任何预兆。
司雪莱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怔怔地凝视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瞳。
他的目光,他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只漏出微弱的气息。
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她瘫软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触碰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也垂落回了膝上。
"……"
"我想死在这里。"
维特低声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从他覆上来的手掌传来的体温——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