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感情地落下的那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让司雪莱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连眨眼都忘了的浅蓝色瞳孔里,映着维特的身影。
除了呆呆地仰望,她什么都做不了。就在这样的司雪莱面前,他缓缓地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又一阵风吹过,他身上层层叠叠的布料随风飘荡。
颓废的气息,破罐子破摔的口吻。
是因为对活着这件事没有执念吗?所以她才会从他身上感受到如此深重的孤独吗?
维特在想什么,她完全看不透。
司雪莱从干涩的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责备他道:
"死、死什么死,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还不成熟的幼龙也就算了,成年真龙的身体极其强健,恢复力更不是人类能比的。
坚硬的鳞片覆盖全身,普通的武器连伤口都留不下。
也正因如此,龙鳞才会成为极其昂贵的材料,引来那些图财之人的觊觎。
"真龙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呢!又长寿、又强大,龙是非常了不起的生物,所以——"
对。不可能死的——司雪莱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那种事,不可能发生。
她瞪着维特,瞪着这个说出不该说的话、简直大不敬的人。
然而他把脸转向了别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但她听见了——维特的嘴唇间溢出一声自暴自弃的叹息。
"也不是什么轻描淡写,更不是开玩笑。只是说了个事实而已。我是为了死才来这座小镇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么做。"
"…………"
"要死的话,我觉得这座小镇挺好的。"
"……请、请您好好解释清楚。"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那么回事。"
"这样我根本没法理解!"
"因为是龙嘛。"
"所以说,我就是不理解啊!!"
司雪莱像小孩子闹别扭似的,拼命摇着头。
真龙们向来那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解释方式,她实在没办法接受。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
她不想看到自己深爱的真龙死去。不想让任何一头龙死。
维特对司雪莱来说,早就不只是一头令人向往的真龙了。
他们交谈过,他帮忙照顾了两个孩子。
她也感受到了他为小龙发火时那份笨拙的温柔。
这样的人要死——她不愿意相信。
"是……是生病了吗……?"
就算再怎么强壮,也会有无法抵抗的病吧。
"如果是的话,我们去京城!求姜饼先生帮忙,一定……"
"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
完全想不通。
"为什么……?"
脑袋变得沉甸甸的,浅蓝色的眼眸渐渐蓄满了泪水。
明知道哭也没用,可就是止不住。
如果不是生病,那他到底为什么要死呢。
维特覆盖在她手上的那只手,一如既往地冰冷,感受不到任何体温。
真龙以鳞甲覆体时,鳞片表面光滑、微微泛凉——那是正常的。
可化为人形时,体温应该和人类一样。两个孩子总是暖暖的、软软的。
可他触碰过来的手却这么冷——冷得不正常。
当她意识到这份冰冷是因为大限将至、身体本身已经衰弱了,全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好想让他暖和起来,哪怕只是把体温还给他也好——司雪莱攥紧了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是寿命。"
"诶?"
司雪莱猛地抬起头。
她紧紧盯着他,可当事人依然望着别处,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仿佛是打心底觉得怎样都好。
连解释都嫌麻烦似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年纪已经不小了。随时死掉都不奇怪。"
"……怎、怎么会……"
寿命。这种无可奈何的事,她能怎么办呢。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唯一明白的,就是在不远的将来,他将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真龙的寿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生病、是受伤,总能想到办法。带去京城的话,那里有专门的龙类医师。
可是,与生俱来的生命期限——真的能改变吗?
这只冰冷的手,还撑得到京城吗?
颤抖着攥紧他的手,司雪莱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您说……要死在这座小镇,是……"
"……没什么特别的。"
维特微微把偏过去的脸转了回来,然后仰望着天空。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风。
就那样停了大约十秒,再缓缓抬起眼皮,用毫无感慨的声音低声说道:
"只是以前……在这里经历过一些事而已。"
"经历过……?"
"很久以前的事了。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觉得,如果要死,就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小镇好了。"
"…………"
维特选择这里作为长眠之地的理由。
虽然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感慨,但她总觉得这背后藏着非常重要的东西。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啊?"
"什么都没有了,您却执意留在这座小镇……留在鲁布尔。不是您出生的地方,也不是作为故乡的风系灵龙的秘境,而偏偏是鲁布尔——到底为什么?"
"……"
维特的眉头猛地拧紧,脸色变了。
"——找也没用。"
"找什么……唔!?"
"吵死了。"
正想追问的司雪莱和维特之间,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的风。
那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
冰冷而锋利、几乎要割裂皮肤的风刃袭来,司雪莱吓得松开了他的手,别过脸去。
"嘁——!"
"嘁!!!"
一直乖乖吃着点心的蔻蔻和角宿一齐声叫了起来。
"………?"
风停了。她战战兢兢地把脸转回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蓝灰色的龙瞳。
瞳孔竖直、锐利倍增——那是真龙本来的眼睛,他已经变了。
最敏锐地捕捉情绪波动、最容易随之变化的眼睛,率先显出了原形。
原因再明显不过——是对司雪莱介入太深的警告,也是嫌恶。
被真龙的威压笼罩,司雪莱浑身一缩,闭上了嘴。
面对如此强烈的拒绝,她再也问不出任何一句话了。
* * * *
傍晚,回到酒店"红屋顶之家"的蔻蔻和角宿一并肩站在房间门口,偷偷商量着什么。
变回人形的蔻蔻和角宿一凑在一起,眉头紧皱,嘴巴瘪成一个"八"字。
"雪莱不笑了……"
"妈妈有在笑呀?"
"那种才不算!"
蔻蔻"咚"地跺了一脚,表示抗议。
自从和维特说了那番严肃的话之后,司雪莱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
说的什么内容,蔻蔻没太听懂——说到底当时光顾着吃东西,压根没怎么注意听——所以完全搞不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蔻蔻和角宿一试着去跟司雪莱说话,逗她开心。她倒是会露出微笑回应。
可那不是真正的笑。
那个不像司雪莱的笑容,让蔻蔻觉得很不舒服。
蔻蔻这回鼓起了腮帮子。
"都怪维特欺负人!"
"……算欺负吗?"
角宿一似乎比蔻蔻更能理解大人之间的对话,歪着脑袋想了想。
怎样才能让司雪莱打起精神呢?
为了跟角宿一商量对策,他们找了个"去院子里玩"的借口溜了出来。
可是完全想不出好主意。
毕竟蔻蔻根本就搞不懂司雪莱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咕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你们在干嘛呢。"
"麦克!"
"…………"
是一头棕色短发、比蔻蔻他们高出一个头的麦克。
蔻蔻一下子就亮起了笑脸,仰头看着他。
旁边的角宿一不知为何没有开口,绕到蔻蔻背后,抓住了他衣服的后摆。
蔻蔻还没有那份心眼去体贴角宿一此刻的心情。
他只是单纯地高兴,向着那个懂各种各样玩法、让他佩服得不得了的麦克跑了过去。
即便如此,角宿一还是没有松开蔻蔻的衣角。
"蔻蔻,晚饭前好无聊啊。一起玩呗?"
"好!"
"蔻蔻!"
蔻蔻兴高采烈地点头,角宿一急忙出声制止。
"不对吧!现在应该先想雪莱妈妈的事!"
"啊。"
"怎么了?那个人咋了?"
"就是呢,雪莱不开心。"
"蔻蔻!"
蔻蔻痛痛快快地一说,角宿一从背后拽住他抗议。
两个人想不出办法才应该找人帮忙嘛,可角宿一为什么一脸不乐意呢?蔻蔻搞不懂。
"哦?"
麦克一脸不怎么在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想了一小会儿,提了个建议。
"你们知道吗?我姐不开心的时候,我就送花给她。"
"花?"
角宿一从蔻蔻身后探出小脑袋,用细细的声音问道,好像被勾起了兴趣。
麦克大概没想到角宿一会开口,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不自在地飘向一旁,点了点头。
"对。女孩子都喜欢花嘛。"
"花……妈妈也说过喜欢。"
"院子里那个圆花坛的花是我妈种的,摘了会挨骂!但其他地方的花都是自己长出来的,随便摘!"
"真的!?"
"雪莱会开心吗?"
"谁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你们不是想让她开心嘛。"
"…………"
"…………"
蔻蔻回头看了看角宿一。
角宿一也正看着蔻蔻。四目相对之后,两个人使劲点了点头。
能不能让她开心起来不好说。
但司雪莱确实喜欢花,作为礼物来说再好不过了。
"我也帮你们!去找我姐要根丝带,扎起来好看!"
"真的!?谢谢你,麦克!"
听到麦克的提议,角宿一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笑得特别特别开心。
麦克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反应,棕色的眼睛瞪得老大,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嗯?"
蔻蔻只是一头雾水地在角宿一和麦克之间来回看,歪着脑袋。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看起来感情挺好的,那就好。
——后来。
角宿一、蔻蔻和麦克三个人扎了一束歪歪扭扭的花,送到了司雪莱手上。
司雪莱好像很吃惊,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浅蓝色的瞳孔微微泛起了水光。
伸过来的手臂将蔻蔻和角宿一一起揽进了怀里。
"谢谢你们。"
声音在发颤。蔻蔻和角宿一一起笑了。
好像并没有完全振作起来,但他们的心意确实传达到了,确实给了司雪莱的心一点点依靠。
司雪莱把脸颊贴在蔻蔻和角宿一身上蹭着,像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光难过也解决不了问题啊。得想想办法才行……"
那句话语气沉重,其中的含义蔻蔻并不理解。
蔻蔻只是觉得,被温暖又柔软的司雪莱抱在怀里好开心,便也把自己的脸蛋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