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升起的紫色烟雾,被吸入了夜的黑暗之中。
海浪不知疲倦地一波接一波拍打着沙滩,层层叠叠的深色衣料在风中猎猎作响。
(真是个烦人的小丫头。)
维特茫然地伫立在空无一人的沙地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还远远脱不开人类框架的、年幼的少女,忍不住叹了口气。
右手指间夹着的烟头末端泛着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
"快了吧。"
仰头望去,夜空中升起的月亮只缺了一点点。
他有一种预感——等那轮月亮变成满月的时候,自己就会死。
"……就是这么回事。"
他没有任何要和大限抗争的念头。
年轻时随心所欲地活过了,到了一定年纪之后也找到了成为伴侣的雌龙,有了孩子,也有了孙辈。
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眷恋,对自己的一生也很满意。
可是,只是——
只有一件。
只有那一件未了的心事,让维特选择在这座小镇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嘁——"
背上压上了一个小小的重量,细细的小爪子不疼不痒地扣进了他的肩膀。
什么东西蹭过了维特的脸颊,紧接着被一条小小的红舌头舔了一下。
"别闹。"
维特瞪了一眼趴在自己肩上的小黑龙。
然而角宿一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又舔了好几下他的脸颊。
就好像——在安慰他似的。
和她妈妈一样,是只爱管闲事的小龙崽啊。维特心想。
"你肯定是瞒着司雪莱偷溜出来的吧。"
"嘁。"
"惯犯啊。呵,这样才对。"
以夜之暗为食的龙,在这个时间段乖乖睡觉本来就不太可能。
趁着司雪莱睡着的深夜,经常在月光下的天空中到处飞也毫不奇怪。
这是黑龙的本能习性,大大方方地做就好了。
不过以那个保护过头的妈妈的性子,每次大概都会跟着来吧。
如果角宿一是为了不打扰她休息才偷偷出来的话,那维特也不应该去告状。
"真是的。"
他把还点着的烟头扔到脚边,一脚踩灭。
那个小丫头要是看到这一幕,肯定又会皱着眉头唠叨一通吧。
事事计较、麻烦透顶的人类小姑娘。
他一说出寿命将尽的事,她立刻就摆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之后还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抿紧嘴唇、满脸不安、使劲忍着不哭的样子。
"嘁?"
"……你应该懂吧。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这世上诞生的生命按顺序一个个消逝,是自然的道理。
充分地活过了,按照被赋予的寿命走完一程——这反而是值得高兴的事。
簌簌地、像花瓣碎落一样凋零的生命,怎么想都已经没办法阻止了。
真龙是天地间自然之力的凝聚体。
如果是被人类伤害、为了贪图龙鳞和龙牙而被猎杀,那确实值得悲叹。
但如果是寿终正寝、顺应自然而死,这具身体便会融入天地、汇入漂荡在世间的风中。
所以对真龙来说,寿命到头的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可她却在悲伤、在害怕。到底还是人类啊。
"龙生的最后,摊上了个麻烦的家伙啊。"
"嘁!!"
判定自己的妈妈被嘲笑了的角宿一,使劲往扣在他肩上的小爪子里加了力气。
* * * *
第二天,司雪莱把蔻蔻和角宿一交给维特做飞行训练之后,独自一人来到了鲁布尔镇的中央图书馆。
鲁布尔是大镇子,图书馆的规模自然也不小。
司雪莱在京城行政官邸中的天空塔——那个汇集了奈华联盟最重要资料的地方——拥有自由出入的权限。
有了这层身份,基本等同于绝大多数地方都能进。
当然,纯粹的政务机关之类和真龙毫无关系的地方就另当别论了。
从公开身份来说,她属于走遍联盟各地、从事龙类研究的官方研究员行列。
因此,联盟各地图书馆中那些普通人禁止阅览的典籍,她也被授权查阅。
虽然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地位好像变了,有些不太适应,但这一次就老老实实地用上这份便利吧。
天空塔直属研究员的身份凭证,是一枚刻有真龙纹样的硬币。
司雪莱将它出示给叫来的负责人。
"请问凭这个,可以阅览这里收藏的所有龙类相关资料吗?"
那是一位身材清瘦、戴着眼镜的男性。他接过硬币确认之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您是守护奈华联盟的龙类事务相关人士。请尽管提出您需要的资料。"
"谢谢您。"
他带她走到图书馆深处的一间小屋。
从腰间挂着的一整串钥匙中选出一把,插入锁孔拧开。
"这里便是目前未对公众开放的、存放古老珍贵藏书的保管库。"
那是一个狭小的房间,除了出入口之外,从地面到天花板的每一面墙壁都被塞满书籍的书架占据得满满当当。
正中央放着一张小巧陈旧的书桌和椅子。
为了保护珍贵的书籍,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采光窗,严禁使用任何火源,所以室内昏昏暗暗。
"我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吗?"
"当然可以。您用完之后请通知一声。"
"好的。"
负责人离开之后,司雪莱立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又一本书,堆在小屋的桌上。
坐到桌前,翻开书页,目光飞快地扫过文字。
"真龙的寿命……"
她凑近去辨认那些细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表情中透着一股迫切到近乎可怕的认真。
"……在哪里。"
司雪莱在拼命寻找保护她珍爱的真龙的办法。
因为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死,所以哪怕只是一丁点线索也好。
"没有。……这本呢。"
翻目录、粗略扫过正文,发现内容完全不对就叹口气放到一边,拿起下一本。
厚厚的书越堆越高,稍微碰粗暴一点就会倒掉的样子。
可司雪莱连把书放回架上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又抓起下一本埋头阅读。然而——
"哪里都没有。"
真龙的寿命是三百年到五百年。
天生力量越强大的龙,寿命也越长。
某位御龙师曾记录的、在秘境中亲眼目睹真龙死去的故事。
因为照料生病的真龙而获得信任、最终缔结龙契的故事。
"虽然有几本涉及真龙生死的书,但没有一本具体写明该怎么做。"
毫无收获,堆在一旁的书只是越来越多。
不管过了多少个小时、翻了多少本书,都是一样。
越读越焦躁,手心沁出的黏腻冷汗浸到了书页上。
"怎么办。给姜饼先生的信是写了,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在一个毫无人脉的地方,想要雇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信使来传递关乎真龙生死的信息,实在太难了。最终她只能优先考虑可靠性,选择了公共邮政。
和世家权贵私人雇佣的信差不同,普通邮件要经过一个又一个城镇和村庄中转,按顺序投递,所以慢得要命。
何况,连真龙本身都已断言寿数将尽、一切到此为止——人类能改变什么的可能性,本来就微乎其微吧。
"唔……"
一滴黑色的水渍落在干燥泛黄的旧书页上,缓缓洇开。
猛然回过神来的司雪莱慌忙用手帕擦去痕迹,接着使劲按住了自己的眼角。
"我不要他死……"
如果有任何能做的事,她什么都愿意做。
不想相信自己深爱的存在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求你了,不要夺走他的命。
在紧闭的眼帘深处,她描绘着那头笼罩着寂寞与干涸气息的真龙,攥紧了握着手帕的手。
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抬起眼帘,又翻过面前书本的一页。
"…………?"
司雪莱的手忽然停住了,浅蓝色的瞳孔被书上的一幅插图牢牢吸引。
"关于龙之庇护的调查。龙之——庇护。"
她松开按在书上的手,下意识地触碰了自己脖颈间的那样东西。
关于龙之庇护,在听朔玛说起之前,司雪莱对它的存在一无所知。
给予庇护,意味着真龙将自身一部分——鳞片——献出。
而接受庇护的人类,无疑是获得了那头真龙的信任。
接受过龙之庇护的人类数量极少,所以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因为并非特别必要的知识,重要性排序靠后,在和姜饼先生学习的过程中也还没教到那里。
"安娜的手镯,我一直在意着呢。"
安娜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镶了蓝灰色宝石的手镯。
蓝灰色——那不就是风系灵龙的颜色吗。
虽然一度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但司雪莱怎么看都不觉得那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
形状和司雪莱自己拥有的那个有些不同。
但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模模糊糊的感觉在心里挥之不去。
司雪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页上关于龙之庇护的描述。
然后,在某一段话处,她的目光定住了。
"……龙之庇护在被赋予的人类死亡后便会失去效力。——安娜说过,她那个手镯是家族代代传下来的。"
比如说——
假如安娜家族几代之前的某个人曾经获得了龙之庇护,那么它的效力到现在也早就失效了。
假如——
那只手镯上镶嵌的石头,真的是由风系灵龙维特的鳞片凝聚而成的龙之庇护。
由于最初接受庇护的人已经不在了,维特本人也无法通过它来定位。
"维特先生说过,很久以前在这座小镇发生过一些事。"
他执着于这座小镇的理由是什么?
越想越觉得,维特和安娜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如果——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怎样努力,都没法改变他的寿命的话。"
那至少——他来到这座小镇的那个理由,那件事——
那颗颓废的、写满了放弃的心——
至少在他走完最后一程之前能不能被救赎?这样想着的自己,对维特本人来说,大概是烦人的、碍事的、多管闲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