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的老嬷嬷们对夏侯琦进行了全方位的训练。从走路姿势开始——夏侯琦是习武之人,走路来去如风,还自带翻墙爬树等各种技能,和京中贵女们讲究的“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完全是两个物种。老嬷嬷们第一次看她走路时,领头那位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表情就像看见一只猴子穿上了郡主华服在承恩殿里荡秋千。于是她们从头教起:步子要迈得多小,裙摆要怎样才不会晃,转身时要像一朵花缓缓转过来而不是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夏侯琦咬着牙照做,一步一步地挪,挪得脚趾头都在绣鞋里抽筋。
学规矩这几天她心神不宁。她的性格向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好,这是从夏侯煊那里一脉相承的脾气。做不好就是态度问题,而显然她这一回学不好就属于态度问题。罚站,她立得笔直,动都不动,连眼珠都不转一下,老嬷嬷们一度怀疑她是不是站着睡着了,凑近了才发现她眼睛还睁着,只是目光穿过面前那堵墙,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罚抄书,她认认真真地抄,按时交给她们,字迹工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抄的是什么内容她一个字都没记住。她脑子里全是老六——老六的鼻子还淤青吗,老六脸上新添的掌印消了没有,老六被栾大都尉塞进马车后回了哪里,老六和六皇子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老嬷嬷们对她的训练成果非常满意。领头那位拄着拐杖绕着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这个几天前还像只泥猴、如今已有了几分京中贵女模样的郡主,难得地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郡主,进了宫你就这样做就行了。”
夏侯琦点点头,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等嬷嬷们退出去了,她立刻像散了架一样瘫在椅子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之前和夏侯琳习武,在冶炼所打铁,虽然也累,但是开心——累是身体累,心是满的。这次学规矩,不但身体累,心里也糟心得要命。她抱着脑袋趴在桌上,把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又嚼:老六和六皇子是一个人吗。
徐妈妈端着点心推门进来,看她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歇歇吧,吃点点心再学。”
夏侯琦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她盯着手里的点心发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徐妈妈,你知道六皇子是什么样的人吗?”
“老奴如何知道……”徐妈妈正要往下说,王妃掀帘进来了。夏侯琦连忙起身行礼,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忘了规矩,是心里有事。王妃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徐妈妈奉上的茶,笑盈盈地看着她,问她学规矩学得怎样,听宫里嬷嬷们说你学得很乖。
夏侯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指在袖口上抠了两下,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望着王妃。她想装出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可发颤的尾音出卖了她:“母妃,六皇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妃抿了口茶,语气平和而从容,用一种不经意间丢下了一枚炸弹的表情说道:“他——是一个在列国游学归来的人。听说是晋国、梁国、淄国都走遍了,还去过栎国。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夏侯琦差点没把茶杯甩出去。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茶盏里的茶水晃出一小圈涟漪。晋国、梁国、淄国——她想起章铁匠说过,工匠老六正在列国游学,每年腊月才会回大郢。老六说过,他在列国学格物,那些国家有好多格物致知方面的人才。她强作镇定,把茶盏稳稳地搁回桌上:“没、没什么。孩儿只是觉得,去外面增长自己的见识挺好的。对了——他学了些什么?”她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一个会把她整个人生劈成两半的答案。
王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听说精通格物之学。”
夏侯琦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水溅在她新换的丝裙上,她浑然不觉。精通格物之学。六皇子精通格物之学。老六也精通格物之学。六皇子在列国游学,老六也在列国游学。六皇子被御林军大都尉亲自“请”回家吃饭,老六被栾玉从冶炼所带走时叫栾玉“栾叔叔”。全对上了。这个混蛋——他居然隐瞒身份,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冶铁工匠,穿着一身破布衣服、鼻子上带着淤青、背上背着个小布包,蹲在泥地里用树枝写化学反应式。她想起他在通天炉前被差役一拳打倒在地的狼狈模样,想起他说“我爹要我娶郡王府的郡主,我不干,我只要冶炼所的小七”。他现在应该知道冶炼所的小七,也是郡王府的郡主了……吧。
王妃看她失态的样子,放下茶盏看着她。夏侯琦蹲下身去捡碎瓷片,借着这个动作把脸上的表情藏了起来。是啊,他隐瞒身份也没错,他又不知道自己是谁。每次遇见他的时候,都能看见御林军的人“请”他上马车,连栾大都尉都能惊动——除了慕容皇室的人,谁还有这本事。自己真是傻,傻到家了。她稳住心神,直起身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规规矩矩的平静,只是尾音还有一丝没压住的颤抖:“母妃,孩儿没事。孩儿在想,家里要准备什么嫁妆。我是不是该多看些书,充实一下自己。”
王妃慈爱地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一缕碎发:“说嫁妆的事不用你操心,都安排好了。又说正要跟你提看书的事——你爹说了,如今流传下来的那些经书都是经过后人讲绎的书。”
夏侯琦怔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父王说的是什么——四书五经,女训女诫,那些传颂了千年的典籍经过了历代儒生帝皇的删改,很多原意都被歪曲了。可父王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她抬起头看着母妃,等着下文。
王妃笑盈盈地放下茶盏,转述夏侯煊的话——学格物与学经书并不冲突,而且可以从经书里找大道理。夏侯琦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皇后在凤栖宫里问百布机之前先宣读的那段大郢男耕女织国策。
她眨了眨眼,忽然全明白了——父王不是让她去学经书,是让她学会用经书上的话把格物包装起来。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清亮而笃定:“古人曾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母妃,孩儿明白了。如果没有格物,那些儒生所说的齐家治国平天下根本无从谈起。所以他们说格物是奇巧淫技、败坏人心的学说——是没道理的。”
王妃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说了一句“你爹果然没看错你”。夏侯琦听了这句话,鼻子忽然一酸。那日在寿荫堂,父王给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着说“我恨你们”,她以为父王再也不会原谅她了。从小到大,她要什么父王就给什么,从来不皱眉头,更没有打过她。可那天他打了,打得那么重,四指宽的指印在脸上留了好几天。她以为那是失望,是放弃,是要把她嫁给誉王做妾的前兆。原来不是。原来他一直在替她想办法——用他的方式,用他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夏侯琦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撒娇的鼻音,小心翼翼地问:“娘,我什么时候能去见爹爹,跟他老人家说说话。”
王妃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皇上已经降旨赐婚,你即将成为亲王妃了,你爹自当避嫌才是——不然他就自己来找你了。”夏侯琦咬着下唇,心里一阵酸涩。她终于明白这段时间父王为何不见她了——不是还在生她的气,不是不喜欢她了,是不能。他是外臣,她是即将过门的亲王妃,他们之间横着一道君臣大防。从前她可以随时冲进开阳斋,抽走他手里的笔,拽着他的袖子撒娇,可现在不行了。
亲王妃。这三个字压在她肩上,比郡主服外面又套了一层铠甲。她忽然想起老六在冶炼所里说过的那句话——“在大郢,不学朱子注的四书是没有出路的”。他为什么隐瞒身份,她自己又为什么隐瞒身份。她是郡主,他是皇子,他们各自藏起自己身上那件华贵的皮囊,穿着粗布短褐在冶炼所里蹲在泥地上用树枝写公式。那不是恶趣味,那是唯一能让两个人平等交谈的方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在马车里老六探出头问“你也是郡主吗”时声音会抖——不是嫌弃,不是失望,是怕。怕她变成水沅那样的郡主,怕他们之间那片用公式和化学反应式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绿洲,被“郡主”和“皇子”这两个身份碾成粉末。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有些释然。她低着头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刻有“琦”字阳文的玉佩,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亲王府的几位侧妃是哪几位,她是不是该准备些见面礼。
王妃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有几分拿她没办法的纵容:“六皇子之前常年在列国游学,纳侧妃不是耽误那些女孩子吗。”夏侯琦愣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己怎么这么笨,还要问这个。她低下头去端茶盏,把脸埋进氤氲的茶雾里,生怕母妃看见她嘴角那道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天呐,他没有侧妃。她差点就笑出声来,赶紧拿茶盏盖拨了拨浮沫,把自己藏在那片白汽后面。王妃看她那傻不拉叽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廉贞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