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前脚刚走，夏侯琦后脚就扑到床上滚了两圈。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尖叫了一声，然后翻过身望着床顶的帐幔，嘴角越翘越高。“老六就是慕容枰！他喜欢我！他把我当冶炼所的小七的时候不知道我是郡主！”她抓过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冰凉的丝绸枕面里，声音闷闷的，“徐妈妈说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是不是郡主并不在乎。”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想起那天在冶炼所后院里老六蹲在地上写立方差的推导公式，写完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原来那光不只是在看一个懂格物的同道中人——那是在看一个他想娶的人。她抱着枕头闷闷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丢开枕头坐起来，两腿盘在床沿上，手掌贴着发烫的脸颊，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从今往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见他了。
第二天，宫里来的老嬷嬷们照例来廉贞阁验收昨日的教学成果。夏侯琦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嬷嬷们绕着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郡主果然聪慧过人，才几天时间就已经学会了宫中规矩。
夏侯琦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昨夜与母亲长谈，她终于明白了父母的苦衷——他们不是反对她学习格物，而是希望她用圣人之言包装格物，不至于显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个怪胎。她微微欠身，语气温婉而得体：“嬷嬷们太客气了，琦儿愚钝，承蒙嬷嬷们教导。嬷嬷们辛苦了。”
老嬷嬷们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对晚辈的欣赏。领头那位拿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用一种过来人传授毕生经验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郡主懂事了。郡主既然要嫁与六皇子，何不绣一个荷包以表心意？一则，大郢以男耕女织为国策，二来，可让六皇子欢喜。”
夏侯琦的笑容僵在脸上。刺绣。这两个字在她的世界里等同于酷刑。她连线都穿不进去，上次被母妃逼着绣了一只鸳鸯，最后被大哥认成了麻雀。让她绣荷包，还不如让她去冶炼所通宵炼一炉钢。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父王昨晚的话在耳边回响——“从经书里找大道理”。皇后在凤栖宫问百布机之前先宣读大郢男耕女织国策的画面也浮现在眼前。她只停顿了三息，便重新挂起微笑，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婉而从容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的事：“嬷嬷言之有理。只是琦儿想着，六皇子既然是圣上之子，理应关心百姓，体谅民间疾苦——对吧。”
老嬷嬷们不知道这位郡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说得确实没错。宫里的先生们确实是这样教导皇子的——关心百姓，体恤民情，这是储君应有的德行。她点了点头：“郡主说得极是。”
夏侯琦见嬷嬷们点头，心里的底气更足了。她坐直了身子，把声音放得很稳很稳：“琦儿想着，长孙皇后当年辅佐太宗皇帝时劝君王重农桑、轻徭役，方有贞观之治。琦儿虽不才，愿为六皇子做微型改良耧车，置于案前。六皇子闲暇之时，看见耧车，必能心怀百姓。”
嬷嬷们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茫然——和凤栖宫里贵女们听见“蒸汽推动活塞”时一模一样。领头那位迟疑地重复了一遍那个陌生的词：“耧车？那是何物？”
夏侯琦在心里默默感谢了徐妈妈三遍——徐妈妈虽然听不懂微积分，但至少会问“那是什么”，而不会像水沅一样骂她失本心。她把语速放到最慢，用最简单的词解释了一遍——耧车是一种播种农具，可以大大提高播种效率，她想做一件特别的礼物，让六皇子铭记百姓疾苦。这一次她没有说任何专业术语，没有提到任何能让满殿贵女瞬间掉线的公式和原理。
嬷嬷们终于听懂了。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问郡主是否需要她们相助。夏侯琦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在疯狂尖叫。不行，绝对不行——做耧车要选料、画线、削切、打磨、组装，没有一项行为举止符合宫中规矩。让她们来帮忙，还不唠叨死。她在脑子里飞速地翻着经书，找到了另一句可以拿来当挡箭牌的话，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婉而从容的调子，又真诚又无辜：“琦儿怎敢劳烦嬷嬷呢。嬷嬷，不如这样，我让何嬷嬷伺候您去尝尝秦州特产的板栗，还有栎国的大香瓜、无花果、松籽——”
嬷嬷们对视一眼，被那些异国瓜果的名字勾得有些心动，便顺着台阶下了：“既然郡主这么说，我们便去尝尝。”
夏侯琦目送嬷嬷们消失在廉贞阁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朝徐妈妈使了个眼色。徐妈妈立刻会意，亲自领着宫中老嬷嬷们去找何嬷嬷吃茶。脚步声渐渐远去，廉贞阁终于安静下来。夏侯琦解开那身把她勒得喘不过气的郡主华服，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上那根木棍，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和木尺，开始画草图。她的动作很快，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架改良耧车的三视图已经浮现在纸面上。她一边标注尺寸一边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让小翠去挑枣木、细木榫和薄竹片。
廉贞阁又变成了她最熟悉的样子——满桌图纸，满地木屑，满手炭灰。她握着木尺在枣木板上画出一道笔直的墨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甜蜜：“你个老六，本郡主嫁给你，还要给你送东西。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