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长恨此身非我有(2)
街市间已然围拢不少百姓,有人替老妇唤来巡街官差,此刻正围着问询原委。
冯妙华一行人立在店门前,耳边尽是街坊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小桃远远望见回话的老妇,连忙压低声音提醒:“姑娘,那正是先前咱们帮着打水的老婆婆。”
冯妙华心头一动,当即抬步朝那边走去,小桃紧随其后,崔敏与迦南也一并跟上。
“阿婆,是谁被杀了?”
“小娥多好的姑娘啊,就叫那个杀千刀的畜生给害了啊!前几日才没了娘,都是街坊,我说去看看她,没想到就遇到这种事,这孩子命苦啊!”
老妇人边说边抹眼泪。
冯妙华闻言,转而看向官差,“我们应该去现场看看,万一人还有救呢?”
崔敏也连忙出声附和:“这位官差,我看这位老婆婆情绪激动,一时难以细说实情,咱们前去现场查验更为妥当。”
官差目光扫过几人,出声盘问:“尔等是何人,与遇害女子可有渊源?”
“我们和小娥是朋友。”
冯妙华从容作答,其余几人也纷纷颔首佐证。
官差打量片刻,颔首应允:“既是相关之人,便随我一同前去查看。”
众人行至甜水巷小娥居所,院门虚掩,不少邻里围在外侧窃窃私语、探头张望,见官差抵达,纷纷避让开来。
众人推门入院,刚行至屋舍门口,屋内景象顿时令众人心头一惊。
只见小娥只穿着亵衣,倒在门槛里侧,腹部被利器刺穿,身下淌着一大摊鲜血。
冯妙华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进屋查看伤势。崔敏本欲跟上,忽觉男女有别,立刻转过身,脱下外衣递给小桃:“快给伤者盖上。”
侧身递衣时,余光瞥见冯妙华要解自己的衣带,忙出声阻止:“用我的。”
小桃与迦南忙接过外衣,将小娥盖住。
冯妙华粗略检视,伤口极深,失血严重,以当下的医术,多半回天乏术。
可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就此逝去。
冯妙华对小桃道:“你扶着她的头。”说着,便将自己的衣衫撕成布条。她不敢大幅挪动她,更不敢拔出利器,只能将布条团成团,用力按压在伤口上止血。
“别愣着!快去请大夫!”
崔敏立刻应声:“我去请大夫!”
失血之人极易失温,冯妙华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小娥身上。
“小娥,撑住,大夫马上就到了。”
明知做的这些几乎都是徒劳,她仍轻声安慰。
小娥艰难睁开眼,看一眼眼前人,气息微弱地开口:“谢谢你…… 我不行了。”
“你会没事的。”
冯妙华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掌心都沾了血,只是一个已干涸,一个尚温热。
小娥苦笑,拼着最后气力对着虚空叹道:“生身何罪,让我遇见这样的人?我固守执节,所谓何?若死后有灵,阴曹地府我定要讨个说法……你……必遭报应……”
话音渐落,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瞳孔里光芒渐渐散去。
“妙华?”
小桃看着眼前惨状,心头发怵,下意识唤道。
冯妙华只是静静望着小娥,沉默不语。
不多时,崔敏匆匆赶回。
大夫查看片刻,摇头叹息:“没救了,交给官府处理吧。”
冯妙华替小娥整理好衣衫,将她轻轻放平,拉起呆立的小桃,退到一旁。
为首的衙役吩咐人将尸身抬上担架,转头对几人道:“你们皆是本案相关人,随我回衙门一趟,录个口供。”
崔敏忙道:“我随你们回话即可,她们就不必去了。”
冯妙华上前拦住他:“我要去,我知道凶手是谁,我认识他。”
崔敏满脸难以置信,无奈看一眼冯妙华,对衙役道:“劳烦稍等片刻,让我和妹妹换身衣裳。”
几人先回迦南住处更衣。迦南给崔敏找来一套干净的外衫,冯妙华今日出门多带了两件衣衫,正好换上。
一行人抵达官府,竟见案犯已跪在堂上。
冯妙华心想,这古代办案效率竟然这么高吗?
彭生身侧跪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向主审官禀道:“草民的侄子与未婚妻争执,失手将其误杀。草民已带他前来自首,望大人念其自首悔过,从轻发落。”
“误杀,我看未必吧。”
冯妙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满堂目光。
堂上主审官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与本案有何干系?”
崔敏已大致猜出缘由,见主审官向冯妙华发问,也不便上前作答。
“我嘛,一个平城群众、热心市民,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逼奸不遂,蓄意杀人,手段残忍,丧尽天良,理应重判,以儆效尤!”
“你胡说!你……”
“你再说一遍,我有没有胡说?”
彭生厉声反驳,可自上次被打后,他心里本就惧怕冯妙华,此刻对上她那双如幽潭般漆黑的眼眸,顿时噤声。
彭生嗫嚅半晌,最终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对冯妙华的恐惧,大声喊道:“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她本就是我的未婚妻,何来逼奸之说?自古律例,夫杀妻,罪减一等,凭什么重判?”
崔敏实在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骂他是禽兽都仿佛是在侮辱禽兽,若非在官府衙门,他就动手揍他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人比他出手快多了。只觉身旁人影一晃,就听彭生痛呼起来。
冯妙华不听彭生说完,直接提拳上去开揍。
满堂皆惊,连主审官都愣住了,一时忘了喝止。
崔敏连忙上前拉住彭生,小桃与迦南则将冯妙华拉开。
小桃急劝:“姑娘息怒,别脏了自己的手!”
冯妙华朝她一笑,轻声道:“放心,我没生气,就是想揍他。”
主审官这才回过神,厉声呵斥:“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衙役立刻上前制住彭生,转头见冯妙华已安静站回原位,无任何逾越之举,仿佛方才打人的一幕只是错觉。
主审官朗声道:“如何裁定,朝廷律法自有公断,本官自会依法裁决。案犯暂且收押,你们几人稍后在卷宗上签字画押,便可退下。”
冯妙华站在衙门口,等崔敏交涉完毕,望着街上往来行人,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一个online游戏里,不知道什么是真人,什么是NPC。
正出神,崔敏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妙华,别难过了。这事我会跟进,你放心。”
冯妙华轻轻摇头。
崔敏不解:“那你为何这般神色?”
“只是觉得人生无常,有些荒谬罢了。”
阳光下,崔敏忽然感到冬日的风,竟带着几分萧瑟。
冯妙华朝他微笑:“走吧,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崔敏望着瞬间恢复如常,依旧鲜活灵动的她,半认真半玩笑道:“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姑娘。”
冯妙华不以为意:“哦?那是你见得女孩子太少,见多了,便不觉得奇怪了。”
崔敏失笑,转了话题:“说真的,方才我也想揍他,没想到你比我还快。”
冯妙华做出以手刀朝空中劈砍的样子,“这叫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崔敏被逗得大笑:“哟,原来我结识了一位侠女。敢问侠女何时去闯九州啊?”
冯妙华不理他的调侃,随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你也想去?”
崔敏反问:“你敢去,我便敢。”
冯妙华笑了笑,不再接话。
崔敏又问:“小桃呢?”
“我让她陪迦南姐姐先回去牵马了,天色已晚,我直接回家,就不绕路了。”
崔敏点头,忽又想起一事:“你今日出门还专门带了衣服?”
冯妙华遥头,“不是带来的,我是穿来的,只是出门后感觉太热,我就给脱掉了。”
崔敏奇怪:“热,还穿这么多层外衣?”
冯妙华叹气:“唉,你知道吗,这个世上有一种冷,叫做你娘觉得你冷。”
崔敏表示赞同,“这个我很理解,还有一种好叫你娘觉得很好。”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小桃从远处策马而来,翻身上马,与崔敏挥手作别。
崔敏挥手目送二人离去,便转身归行。行不多时,记起冯妙华先前说有事相商,方才仓促之间,竟全然忘了问。
他转念一想,算了,改日再问也无妨。
只是没想到,这改日改的着实长了点。